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李政道應邀擔任台師大美術系的名譽講座教授,為科學與藝術的連結創造佳話。
高齡81的李政道﹐至今仍在哥倫比亞大學做研究。他是哥大在職教授中少數擁有諾貝爾殊榮的一位﹐可能還是最年長的一位﹐很受到校方及師生尊崇。去年我在哥大進修時﹐雖無緣親炙大師的風采﹐卻常聽到外籍教授提起T.D.Lee﹐讓我印象十分深刻。
和其他旅美的華裔科學家一樣﹐李政道成名之後﹐也很用心協助兩岸的科學發展。這不但是他身為科學家的一種信念﹐更是那一代中國人歷經艱難﹐終於出人頭地之後﹐希望為苦難的祖國盡一份心力的共同志願。他們不願捲入兩岸政治﹐就科學言科學﹐是他們的原則﹐幫助下一代迎頭趕上﹐是他們的初衷。在他們的生命哲學裡﹐這是比政治更重要的東西。
然而﹐如果李政道當年也回到中國去﹐他可能就沒機會以這種方式來回饋母國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回想到前年底在華府與巫寧坤教授的一番談話。巫寧坤是﹁一滴淚﹂這本書的作者﹐當年(1950)他基於一個知識份子的愛國熱枕﹐放棄即將到手的芝加哥大學博士學位﹐從舊金山經香港回到北京﹐投身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誰知道換來的竟是卅年的折磨與困阨﹐人生最寶貴時期就在鬥爭、勞改、坐牢中渡過。
那天﹐巫教授談到當年他自舊金山準備搭船返國時﹐西南聯大的學弟李政道為他送行的情景。廿八年後兩人在北京飯店重逢﹐一個已是聲望崇高、獲國家領導人隆重接待的諾貝爾獎得主﹐一個則還在為平反努力、受生活煎熬的劫後餘生者。他說﹐當時他腦子裡突發奇想:﹁如果在舊金山那個七月的下午是我送他上船回中國﹐結果會怎樣?﹂我注意到巫教授講述這段往事時﹐有一種特別的神情。那是混雜著羨慕、懊惱、與無奈的複雜情緒。
毋寧坤﹁一滴淚﹂的中文版﹐最近重新交給台北允晨出版社出版﹐書名改為﹁一滴淚---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余英時教授在序文中﹐形容這本書寫出了﹁中國知識人在歷史上最黑暗期間的﹃心史﹄。﹂對巫寧坤來說﹐卅年劫難造成的最大遺憾﹐其實還不在於遭旁人的冷酷對待﹐而是他一生學術志業的頓輟。
關於巫寧坤的遭遇還有一段插曲。去年巫寧坤的女兒巫一毛出書﹐提到文革中巫寧坤一家走投無路時﹐巫妻李怡楷女士聽了巫寧坤舅舅的主意﹐找上當時擔任毛澤東御醫的表姊夫李志綏夫婦幫忙﹐卻遭白眼拒絕。一些讀者因而感嘆:以無比勇氣寫出(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的李志綏﹐其人性竟然扭曲至此?莫非他的回憶錄也是一種扭曲人性下的產物?
其實李志綏夫婦對於當年他們因為膽怯﹐怕沾上政治犯關係而拒絕臂助巫家一事﹐一直感到歉疚。文革後他們曾像巫寧坤夫婦道過歉。在巫寧坤的﹁一滴淚﹂書中﹐對這件事有清楚的記載。
書中提到﹐一九八○年巫寧坤獲得平反回到北京之後﹐消息在親戚中不脛而走。﹁一九八一年秋﹐李家表姊從上海來北京探親旅遊訪友﹐在我們家小住。她到市內看望多年不見的表妹和﹃御醫﹄妹丈﹐回來後對我們說:﹃二表妹托我捎話給你們﹐那年怡楷去她家﹐她很失禮。外面人都以為當老頭子的醫生怎麼了不起﹐其實拌君如拌虎﹐全家人日日如坐針氈﹐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大禍臨頭。多少年來﹐搞得幾乎六親不認﹐請親友諒解。﹄沒過了幾天﹐二表姊和姊夫就從西單的寓所驅車來看我們。雖然我們和﹃御醫﹄還是初會﹐但大家都是劫後餘生﹐一見如故。﹂後來李志綏的太太因腎衰竭加劇赴美求醫﹐毋寧坤夫婦還專程去他們在西單的寓所話別。
不論是李志綏或巫寧坤一家的悲慘故事﹐都是毛澤東暴政下的悲劇產物。可慶幸的是﹐他們都能挺了下來﹐在劫難過後把親身的經歷寫出﹐讓其他人特別是生活在大陸以外的我們﹐有機會了解那個瘋狂年代的情形﹐進而思考如何避免歷史的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