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這個享受過舒適、便利的台北捷運的台灣人來說，紐約地鐵實在稱不上有何吸引力。但每天搭它用它，靠它往來於紐約各地，漸漸地也就有了感情，不再嫌它髒、嫌它舊。尤其當我知道我搭的一號線地鐵，也正是一百年前胡適搭過的地鐵，那種踵步前賢、時空交錯的感覺，讓我對紐約地鐵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胡適搭過紐約地鐵，我是在唐德剛教授整理出版的﹁胡適口述自傳﹂上讀到的。

 

一九一五年胡適從康乃爾大學轉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就讀。隔年美國總統大選，投票當晚胡適約了幾位中國同學到四十二街的時報廣場看選舉結果，當時胡適內心是支持民主黨威爾遜的，但途中他看到紐約世界日報發出的號外，卻是報導共和黨候選人休斯有當選的可能，讓他頗感失望。到了時報廣場之後，看到時報大廈上所放映的紅白二色的光環，似乎也對威爾遜不利，他當然更加失望，但仍一直堅持到午夜。當紐約晚郵報出刊時，休斯仍是領先，這時他們真的是太失望了，只有打道回校。但因當時一號地鐵實在擁擠不堪，他們簡直擠不進去，幾個人就決定步行回校，從西四十二街走回西一一六街的哥大校園，全程約五公里。

隔天清晨，胡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報上的選舉消息，所有各報都報導休斯可能當選，但他卻買不到紐約時報，顯然已被人搶購一空了。胡適不相信其他各報的消息，乃步行六條街，終於買到一份紐約時報。時報頭條消息的標題是：威爾遜可能險勝！讓胡適讀後為之一快，這才步行返校吃早餐。

 

所以搭地鐵、看紐約時報，已經是胡適那一輩留學生的日常生活習慣，這個習慣流傳了足足一百年，怎不叫人感到驚奇呢！

 

更叫人驚奇的是，紐約是在一九○四年就開始有地鐵的。一九○四年是什麼年代啊，那可還是滿清光緒皇帝在位的時候，這位年輕皇帝正苦於西太后的箝制，無法推動變法維新，而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運動正如火如荼地展開。那一年，也是日本和蘇俄在中國東北打仗，衰敗的清廷只能眼睜睜看著國土與人民被外人蹂躪，而台灣則早已割讓給日本，正在被﹁皇民化﹂當中。就是在這樣我們感覺好像還是久遠歷史的年代，紐約已經有技術與能力來規劃興建地鐵了，怎不叫人佩服呢？我們又怎能責怪一個年逾百歲的大眾運輸系統不夠漂亮、不夠現代化呢？

 

回過頭來看看紐約地鐵的一些記錄：

一、它是全球最錯綜複雜，且歷史悠久的公共地下鐵路系統之一；

二、它的站數468站，營運軌道長度1,056公里。車廂數超過6.400輛，在全球都會區排名第一；

四、據2002年統計，每一工作日有450萬名乘客使用紐約地鐵，這個數字應該也是全球數一數二。

 

這麼龐大的交通系統，一旦發生事故或者出現罷工，肯定是很惱人的事，幸好至今紐約地鐵只有三次罷工紀錄：第一次發生於1966年，罷工12天。 第二次發生於1980年，罷工11天。最近的一次是發生在2005年12月20日，幸好法院判決罷工違法，加上市民強烈抗議，三天後罷工就結束了。

 

生活在紐約的人很難想像沒有地鐵要怎麼過活，簡直可以﹁寸步難行﹂形容，莫怪去年那次地鐵罷工會引起那麼大的反彈。但是地鐵提供給紐約這個城市的，並不只是交通上的便利而已。你到書店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有關紐約地鐵的書籍，有的是介紹紐約地鐵的歷史與文化，有的專談紐約地鐵的工程與技術，或者地鐵系統的空間設計。還有人從政治經濟學談地鐵對紐約的影響。當然，地鐵藝術、地鐵塗鴉、地鐵攝影、地鐵電影、地鐵文學，以及說不完的地鐵列車故事，這些林林總總與地鐵相關的書籍，足以說明紐約地鐵已不只是地鐵而已，而是紐約這個﹁移民國度﹂、﹁世界之都﹂的縮影，其他國家的地鐵就未必有這麼豐富的內涵。

 

你在台北或東京搭地鐵，不同的路線或許風光景致不同，但絕不可能像紐約地鐵這般，不同的地鐵線就代表著不同的族群與搭車文化。例如行經華爾街、時代廣場、林肯中心的幾條地鐵線，車上乘客大都是衣冠楚楚的白領上班族，以白人居多；往一三○街以北走的二號、三號地鐵，因為行經哈林區，所以黑人就很多。不同的乘客組合，車上的氣氛就不太一樣。如果是搭乘往返曼哈頓與法拉盛的七號地鐵，你可以看到許多華人、韓國人、中南美洲人、東歐人、俄羅斯人、印度人等，常常在一個車廂內就會聽到好幾種語言在交談，讓你宛如置身在聯合國裡。難怪有人說紐約是﹁最不美國﹂的地方，這也是搭紐約地鐵的一項樂趣。

 

有一次我從時代廣場搭七號地鐵要到法拉盛買東西，鄰座是一位看起來有印地安血統的中美洲人，一聊之下果然是從墨西哥來的印地安裔。他來美國已經六年，住在離法拉盛不遠的一個小鎮，有兩個小孩，太太沒做事。他在曼哈頓一家餐廳當二廚，晚上上班到清晨六點，週薪六百五十美元，聽起來蠻辛苦的，但他說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因為有許多工作機會，又不會受到歧視。從他開朗的笑容裡頭我感受得到，比起他的家鄉墨西哥，紐約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太好的地方了。

 

當然一個百年的地鐵也承載了許多包袱，紐約地鐵需要更新，這是毫無疑問的。雖然更新地鐵不是件容易的事，交通替代措施、財政支出都是問題。我的美國友人Michael告訴我，主要是經費太高，必須提高票價或者加稅才行，但沒有一位市長願意當壞人，所以就拖到現在。他還說，這也是他對前市長朱利安尼的評價打折扣的原因，雖然他把紐約的治安徹底改善，經濟也搞活了，但他卻沒能利用紐約財政最好的時候，在他任內好好規劃更新紐約地鐵，反而把錢拿去做一些討好市民的建設。

 

﹁朱利安尼是政客，不是政治家。﹂Michael有些忿忿地說。看來，關於紐約地鐵的書還可以再加上一本，就叫紐約地鐵與政治〔政客〕吧。

 

後記：本文完成之際，恰巧朱利安尼十四日正式成立總統籌備委員會，開始募款為參選2008總統做準備。紐約時報報導說，這個非營利機構的用意，在於為朱利安尼進行「測試水溫」活動。2000年朱利安尼曾競選國會參議員，但為了治療攝護腺癌，加上與前妻的離婚風波，迫使他退出選戰，最後民主黨的希拉蕊‧柯林頓順勢當選，今年並以絕對優勢連任成功。如果2008大選是由 朱利安尼與希拉蕊對決，紐約地鐵會不會成為紐約地區的選戰話題，且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