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潛伏》在大陸成熱門話題﹐一水之隔的台灣因未正式播映﹐究竟多少人看過無從知曉。一些人透過網路視頻間歇觀看﹐私下談論肯定是有的﹐公眾輿論則近乎悄沒聲響。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讀者投書﹐短短幾百字的觀後感﹐卻讓我思索再三。
投書者是一位在北京任企業執行長的台籍幹部﹐他看過此劇的感想包括:一、《潛伏》描述男主角余則成從一個忠於「黨國」的軍統幹部﹐因為受到女友與上司的理想感召﹐又親賭上級的腐敗無能﹐最後就改變了信仰﹐成了共諜。投書者認為﹐這套公式讓一些人找到合理化的藉口﹐尤其許多台商在大陸比大陸人更愛大陸﹐他們看了這部連續劇﹐可以少一點心裡的愧疚感。二、男主角最後竟然到了台灣繼續「潛伏」,這看在台胞眼裡是不寒而慄,對過去的白色恐怖也多了一份同情。三、投書者因此希望導演能拍續集﹐「台灣人要是看到類似余則成者流繼續在台灣潛伏,恐怕日後交流就會更小心了。」
不消說﹐這樣的觀後感肯定和大陸方面很不一樣﹐甚至也與目前兩岸交流熱絡的情況格格不入;之所以讓我思索再三﹐乃因類似的觀點儘管流於片面﹐卻代表相當一部份台灣人的想法﹐也就是潛藏心中對中國共產黨的恐懼感。那是兩蔣統治台灣數十年留下的思想結晶體。儘管中國早已不是毛時代的中國﹐國際局勢與海峽兩岸都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恐共情結」依然影響著許多台灣人的腦袋!
事有因果﹐欲理解此中緣由﹐就不能不談到國共兩黨慘烈的鬥爭歷史﹐尤其是發生在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最不堪回首的那一頁﹐也是蔣介石父子心頭永遠的痛楚。去年暑假筆者到美國史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查閱蔣介石日記﹐讀到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廿三日蔣在日記的一段記載:「昨晚冬至,夜間夢在新建未漆之樓梯,努力掙扎爬上梯底時已力竭氣衰而醒。若此為預兆,前途艱危可知,而成功亦可卜也。」此前兩個星期﹐國府剛從成都遷到台北﹐正當驚魂未定之際﹐蔣為之寢食難安而惡夢連連﹐良有以也。十二月卅一日年底那天﹐蔣在日記自省:「一年悲劇與慘狀實不忍反省亦不敢回顧」﹐「軍隊為作戰而消滅者十之二,為投機而降服者十之二,為避戰圖逃而滅亡者十之五,其他運來台灣及各島整訓存留者不過十之一而已。」顯然最令蔣感到苦痛且悔之已晚者,乃是部隊的忠誠出了大問題﹐惟蔣或基於顏面並未深入檢討原因。
長期擔任蔣介石醫官的熊丸醫師則在其口述歷史﹐提出他的近身觀察心得。熊丸認為﹐國府剿共失利的原因﹐除了眾所皆知的經濟崩潰等因素外﹐還有一項極為重要的原因是﹐蔣身邊充斥太多共黨間諜。據熊丸描述﹐徐蚌(淮海)戰役爆發時﹐蔣在南京黃埔路官邸設地圖室﹐地圖室三巨頭分別是蔣本人、戰情參謀周菊村、國防部第一廳廳長劉斐(為章)﹐三人在南京指揮徐蚌會戰。但劉為章本身正是個大間諜﹐以致南京的作戰命令共方完全知曉﹐自然每戰必敗。熊丸說﹐「那時大家都覺得奇怪﹐為什麼總統下的命令共方都知道﹐於是徐州當地幾個重要指揮官便稍加變通﹐提早進攻時間﹐作戰結果才算順利。後來大家都認為劉為章十分可疑﹐總統卻都聽不進去﹐也沒人敢直接告訴總統劉即是匪諜﹐故直到最後證實劉是匪諜時﹐總統連想都沒想到。」劉為章後來當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水利部部長,政協副主席、人大常委等要職。六○年代反右運動時遭清算,毛澤東為了保他,把當年的秘密給抖了出來:「你們不要以為國家對劉斐同志待得太好了,其實今天我們能夠解放全國,劉斐同志是立下了大大的功勞的,因為他曾經冒了非常大的危險,勇敢的把國民黨所有的軍事作戰計畫,通通供給了我們,我們才能按原定計畫把國民黨打垮。」
讓蔣想都想不到的豈只劉為章﹐還有一位郭汝瑰﹐當過國防部作戰廳長﹐一九四七年五月山東孟良崮戰役﹐郭汝瑰到蔣介石官邸參與軍事會議,將孟良崮戰役作戰計劃交給共產黨人任廉儒﹐使得國軍主力七十四師全被殲滅﹐徹底扭轉了內戰局勢。最近解密的抗戰時期重慶《紅岩檔案》,則公開了潛伏在蔣介石身邊達十五年的女速記員沈安娜﹐讓延安窯洞裡的毛澤東,總能準確掌握蔣介石在政治和軍事上的意圖和部署﹐因此被稱為「按住蔣介石脈搏的人」。 引人深思的是﹐像劉為章、郭汝瑰、沈安娜這樣長年待在蔣的身邊﹐受到當時最高領導的信賴﹐榮寵加身而竟未有絲毫的信心動搖﹐一心一意為中國共產黨服務﹐這種情操卻很少在國府人員身上看到﹐反倒是國府內部不知有多少個「余則成」﹐ 像白崇禧的機要秘書謝和賡﹐衛立煌的秘書趙榮聲﹐傅作義的秘書閻又文﹐也都是中共派去的間諜。
還有被稱為中共情報後三傑的熊向暉、申健與陳忠經﹐他們都是胡宗南的部屬﹐長年臥底在胡身邊﹐將胡的軍事命令傳給中共。一九四七年三月﹐蔣決定出兵延安﹐三月十九日的日記記載:「本日十時半國軍克復延安城區,十一年來共匪禍國殃民之根深蒂固老巢剷除於一旦,為國為黨雪恥復仇之願已償其半矣。此後,國內共匪已失憑藉,所有戰略與政略據點皆已剷除淨盡矣,感謝上帝,洪恩保佑中華。」然而這其實是一場空歡喜,因為中共方面早已得到情報,並據此擬好撤退計畫,以致胡宗南打進延安時,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後來周恩來曾經說:「蔣介石的作戰命令還沒有下達到軍長,毛主席就已經看到了。」諷刺的是,蔣介石在三月九日的日記上還提醒自己:「注意匪部以退為進之慣技。注意毛匪行蹤之判斷。」殊不知真正的匪諜就在他的愛將胡宗南身邊!
筆者曾詢問胡宗南的公子胡為真先生﹐何以其父從未察覺熊向暉的真實身分?胡為真嘆了一口氣說﹐實在是想不到啊!熊向暉不到廿歲就當了胡宗南的機要秘書﹐胡對他信任有加﹐凡是蔣給胡宗南的密令都由熊向暉簽收﹐胡宗南下達命令也都由熊向暉起草﹐甚至還送他出國深造﹐怎知竟是個大間諜。一九四九年初冬,熊向暉在中南海遇到張治中、邵力子、劉斐等國民黨原和談代表,張治中十分驚訝:「這不是熊老弟麼?你也起義了?」周恩來說:「他不是起義,是歸隊。」張治中接口說:「我早知道蔣介石在軍事上、政治上都遠遠不是共產黨的對手,今天才知道,在情報上他也遠遠不是共產黨的對手。」
正因為「在情報上遠遠不是共產黨的對手」﹐蔣氏父子來到台灣之後﹐簡直把共產黨看作是沾惹不得的瘟疫﹐誰要沾到就除掉誰﹐哪怕只是過往的一封書信都要查個清楚﹐寧願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人﹐層層佈建的防諜網不知陷害了多少無辜者﹐這就是台灣四、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源頭。此外﹐國民黨還大搞特搞反共思想灌輸﹐從軍隊、學校到政府機關無一遺漏﹐代表作是一九七五年的政治宣傳影片《寒流》。當時蔣介石剛逝世﹐蔣經國為了安撫民心﹐特令國防部總政戰部製播這套反共宣傳影集。所以取名《寒流》﹐意指共產黨之於中國猶如天氣之寒流。故事內容開始於一九二五年,跨越早期國共合作、西安事變、中日戰爭、國共內戰與文化大革命等階段。《寒流》其實就是一部政治宣傳影片﹐談不上有何藝術成就﹐但它在當時台灣僅有的三家無線電視台聯播﹐人民想不看都不可能。軍人、學生還要每週寫心得報告﹐說明自己如何從這部影片得到啟示。像筆者這個年紀的台灣人﹐幾乎都寫過這類的心得報告﹐也真心誠意地擁護政府絕不與中共妥協的立場。
在撲天蓋地的情治箝制與思想控制下﹐台灣人對中國的理解逐漸脫離了現實;加上自四九年以來﹐中國大陸層出不窮的政治運動﹐從三反、五反、反右到文革﹐主種倒行逆施更讓台灣人對中國共產黨充滿著疏離與不信任感。因此幾年後當中國改革開放﹐提出「有關和平統一臺灣的九條方針政策」(俗稱葉九條)﹐以取代原有的「解放台灣」政策﹐國府內部對於如何回應「葉九條」雖有不同見解﹐但受制於長年反共與恐共教育的影響﹐蔣經國最終還是發表了「三不政策」。所謂「三不政策」﹐即不(與中共)接觸、不談判、不妥協﹐說穿了就是恐共心裡的直接投射﹐一種人為築起的政治藩籬﹐禁不起現實的檢驗。果然才幾年後﹐雙方官員就為了處理華航劫機事件﹐做了內戰以後的首次接觸;一九八七年蔣經國又授權中華民國紅十字會代表政府與大陸的中國紅十字會接觸﹐最終促成開放台灣民赴大陸探親。至此﹐三不政策宣告瓦解﹐而此後兩岸的交流也就如同開了閘的水庫﹐任誰擋也擋不住!
從一九八七年至今﹐兩岸開放交流已經超過廿年﹐每年有幾百萬台灣人到大陸去探親、旅遊、就學、投資、經商﹐也有越來越多的大陸人來過台灣。總的來說﹐兩岸正在朝向和平的方向發展﹐人民往來越來越頻繁﹐彼此關係越來越密切﹐過去源於歷史因素種下的諸多誤解正逐步獲得消弭。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凍過程尤須本著「尊重歷史、尊重現實、尊重人民願望的實事求是精神」﹐透過雙方更多的合作﹐來求同存異累積互信。尤其台灣藍、綠對立嚴重﹐統、獨問題向來敏感﹐重新執政的國民黨雖已漸次拋開歷史的束縛﹐大步開展兩岸關係﹐但兩蔣留下的恐共思想影響仍在﹐前述的讀者投書就是個例證。在這種情勢下﹐大陸方面在台灣問題上,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只能牢牢把握住誠意、耐心與和平原則﹐而不應有過多的政治權謀算計。因為台灣問題不是誰潛伏誰的小問題,而是關係到中華民族和平崛起的千秋大問題。
註:本文刊登於五月七日的「南方週末報」﹐原標題為:台灣人看《潛伏》:蔣介石搞情報遠不如共產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