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發現你不行，我不會把你放在廁所旁邊的位子，我──砍你！」

    　壹傳媒主席黎智英，數年前在一次聚餐時，向手下各主管如此說，並且縱聲大笑。我那時也在座。乍聞馬英九總統核心幕僚的金溥聰接受黎智英之邀，確定出任壹傳媒電視行政總裁，勾起了我在壹傳媒工作的回憶。那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

    　壹傳媒的核心賣點、基本路線，就是由滿足閱聽人的窺視癖獲得利潤。周邊的其他裝飾：慈善、文化都環繞著這個核心賣點。壹傳媒的運轉，最上是由黎智英的魔鬼式管理帶動，最基層由無所不在的狗仔隊所落實。

    　魔鬼式管理極有效率，也極為無情。黎智英很擅長禮遇知識分子，為了物色中意的人才，他會多次與你餐敘，開出同業瞠乎其後的條件。等到他發現你不合用，就毫不留情的「砍」你。看待人的時間維度，只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不會感念你過去為他做了什麼，也不會估算你未來能為他做什麼，只計算你當下能為他做什麼。有一次，黎智英提到一位被他開除的主管，不客氣的指名鞭屍：「那個某某某，他就喜歡扮高深！」

    　台灣許多企業，奉行「向心力管理」，以厚待員工來激發工作熱情、開發工作潛能。黎智英的魔鬼式管理，使得他一人之下的所有員工，從主管到基層，鎮日面對「隨時被開除」的恐懼，從而奮不顧身地成為工作狂。他手下的主管，也必須把這種魔鬼式管理施加手下，否則自己會成為黎智英開刀的對象。

    　因為壹傳媒的核心價值觀：窺視，違反一般人的價值觀，故黎智英必須對手下的人從精神到行動作一番徹底改造。不認同壹傳媒的基本路線，就被視為紛歧分子。

    　作家董橋對我說，進入壹傳媒之後，他歷經了一場「精神抄家」。

    　我所受的教育是寬厚待人，奉命執行「隨機砍人」的任務時，覺得好像在為自己找一份《水滸傳》描述的投名狀：要入夥，納一個人頭來！或者，我進入殺人電玩的情境了：多殺一個人，就增加一個生命數值。當初被壹傳媒物色為主管時，我內心想的卻是《水滸傳》裡阮小五和阮小七對梁山好漢的話：「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

    　黎智英把「顧客至上」的原則奉行得非常徹底。他深知媒體商業運作的成功要領，他要求強力部屬貫徹這個原則。他深知顧客群的人性陰暗面：喜歡看到別人，特別是名人的不可告人之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喜歡知道自己在偷窺時，社會上有眾多共犯，他是不寂寞的。

    　想想那些受狗仔傷害的個案，由於醜聞曝光，有人家庭破裂，有人結束職場生涯，有人被封為淫娃，有人在面對朋友好像犯罪的人被鯨面。

    　黎智英的理由是：這個社會太偽善，壹傳媒就是要揭發社會的偽善。不要怪狗仔隊偷拍，要問你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是的，在黎智英的「明日帝國」，他就是上帝，就是法官。

    　狗仔相關主管們為了達成不可能的任務，走在刀鋒邊緣。最惡劣的情境就是，盡管他已經離職，由報導而產生的加重誹謗、妨害祕密官司還在經年累月纏訟。

    　不論黎智英經營的是平面媒體還是電子媒體，他都是黎智英。進入壹傳媒，對我個人來說，雖然這場「與魔鬼的交易」早已結束，我審視當年的自己，再套用一句美國電影《魔鬼代言人》中魔鬼的台詞：「虛榮，是我最愛的原罪。」

    　金溥聰，我的政大新聞系學弟，恭喜你了。

(作者孫瑋芒為作家，曾任職壹傳媒。本文發表於2009/02/13中國時報言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