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鏗認為﹐蔣介石支持胡適出來競選總統﹐是一箭雙雕的做法﹐一方面考驗國民黨人對他的忠誠﹐藉此打擊李宗仁的氣燄;一方面向美國人暗示﹐他本人並不貪戀權位﹐願意走向民主。證之事後蔣日記所載﹐對於臨時全會不能另推黨外人士為總統﹐又不能由黨公決副總統候選人﹐蔣備感痛心﹐認為「此實為革命建國無政策、無紀律之重大失敗也。」顯示他提出此議的態度是認真的﹐並非存心想演一場假戲。
四月十九日上午國大選舉總統﹐十二時四十五分開票結果﹐到會者二七三四人﹐蔣介石以二四三○票當選為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蔣在當天的日記記載:「國大主席周震嶽與洪秘書長在厲稱奉主席團命來報﹐聞之不勝惶恐。好在居覺生(按﹐居正)亦淂二六九票﹐私心竊慰﹐蓋恐無人顧其選票﹐幸事先已有部署耳。」
國大接著在四月廿三日舉行副總統選舉﹐據「李宗仁回憶錄」描述:「這是國民黨當政以來第一次民主選舉﹐何人當選﹐無人敢作決定性的預測。因此全國各界﹐乃至外國新聞人員對此都密切注視﹐南京、上海一帶尤其議論紛紛。」蔣介石自亦極表關切﹐特別回到寓所在收音機旁聽取國大唱票﹐據其日記記敘:「對於孫、于、程、李各票之聲浪﹐喜聞憂樂皆現急迫之情緒﹐心神忐忑﹐無以復加」。選舉結果李宗仁七五五票居第一﹐孫科以五五九票居次﹐程潛五二二票第三﹐于右任第四﹐得四百餘票﹐莫德惠第五﹐徐傅霖殿後﹐各得兩百餘票。
副總統初選結果揭曉後﹐蔣「心神更為不安」﹐午眠未能合目﹐稍憩即起。當天他在日記檢討敗因:「此次青年團票盡投程潛﹐以致于落選最為失算。至今勸程讓孫﹐則以東北與西北代表對孫反感關係多不願選孫﹐故程無讓意﹐殊為痛心。而青年團票領導者賀衷寒又與李有鄉誼﹐故對選孫之令消極不負責任﹐更覺悲傷。廿三時就寢﹐服安眠藥竟不能酣眠也。」
到了這個時候﹐蔣不免懊悔未聽黨內「從緩行憲」的建議﹐「在此匪亂民困、人心動盪、社會不安之時﹐尤其是本黨競選副總統之黨員不守黨的紀律﹐既早已明瞭﹐即不應召集如此三千人之國民大會也。」
由於無人達到法定當選票數﹐四月廿四日國大舉行第二次投票﹐結果李宗仁得票增加到一一六三票﹐孫科九四五票﹐程潛六一六票。據「李宗仁回憶錄」形容:「競選至此已達最高潮﹐各地人民對之均感莫大的興趣。電台不斷的廣播﹐報紙則發行號外﹐儼然是勝利以後最熱鬧的一件大事。」
此時南京發生「救國日報」遭支持孫科的粵籍代表搗毀案﹐李宗仁方面認為這是黨中央打擊異己的不法手段﹐批評當局不斷動用黨部、政府機關、憲兵、警察以及情治單位﹐對國大代表威脅利誘﹐於是決定採取「以退為進」策略﹐由黃紹竑致電張群﹐告以如蔣先生繼續助孫﹐李宗仁將放棄競選。李、黃的盤算是﹐李如退出﹐孫、程為表示清白﹐亦必相繼退出﹐如此一來選舉便流產了。蔣既不能坐視選舉流產﹐就必須放手讓選舉正常進行﹐則李宗仁勝算就大。
四月廿五日﹐李宗仁果然就以選舉不民主﹐幕後壓力太大為由﹐聲明退出競選。消息一出﹐全國輿論大嘩。同時桂系代表又使出議事手段﹐到會而不簽名﹐並在會場鼓譟抗議﹐迫使主席團宣佈休會一天。蔣介石緊急召集幹部並約孫科來商辦法﹐囑孫亦發表放棄競選聲明﹐使李平氣﹐以挽回危機。稍後﹐程潛也跟進退選。下午蔣又召集常會商討﹐對李、程、孫三人放棄競選決視為無效﹐並派常委六人從中協商。由於情勢混亂已極﹐蔣為求迅謀解決﹐於是決定「逆來順受」推李宗仁為副總統﹐並提名孫科為黨的副總裁﹐以為平衡。.
四月廿六日晚上﹐蔣先後約見白崇禧與李宗仁﹐提出解決競選副總統糾紛四種辦法﹐徵詢他們的意見:一、此次不選副總統;二、由競選人中互推一人;三、由競選三人協商另提一人為副總統候選人;四、自由競選。而側重在第二辦法﹐蔣並向李宗仁表明「擬以彼任之」。據蔣日記記載:「彼聽聞後聲淚俱下﹐表示絕對服從命令。」隔天一早﹐蔣召集陳立夫、張群、陳布雷、王寵惠等會商昨晚與李宗仁所提辦法﹐「眾意以昨日因余支持頌雲(按﹐程潛)﹐並移轉哲生選票於頌雲﹐以致哲生重大誤會﹐故不能與哲生再商推李之事﹐只有自由競選聽其自然。情勢險惡﹐處境苦痛已極。」
黨中央不再介入﹐副總統選舉於是回到了自由競選。四月廿八日國大恢復投票﹐結果李得一一五六票﹐孫得一○四○票﹐程潛票數太少﹐依法退出。這一回蔣怕過於緊張﹐不願在家聽廣播開票報導﹐上午即與夫人車遊湯山﹐直至開票將完時才回寓。當天他在日記記載:「一週以來為桂李競選與要脅及侮辱所刺激﹐未得安眠心神緊張異甚﹐為從來所未有耳。」
四月廿九日上午國大最後決選副總統﹐蔣在日記寫道:「對哲生能否當選﹐雖知其有六成把握﹐但總未能安心。除遊覽庭園與審閱戰報以外﹐幾乎心身徬徨已極﹐比之自身之得失實超越幾倍也。」投票結果﹐李一四三八票﹐孫一二五九票﹐李宗仁當選副總統。蔣在下午一時回家﹐「得決選報告哲生落選﹐乃為從來所未有之懊喪也﹐非只政治上受一重大打擊﹐而且近受桂系宣傳之侮辱譏刺﹐為從來所未有﹐刺激極矣。」
直到第二天蔣仍氣憤難消﹐四月卅日日記寫道:「本日課程如常﹐而悲憤之氣仍未稍息。明知政治、軍事與黨務大權在握﹐並未動搖﹐無可畏懼﹐而心神震驚、環境惡劣;又以黨政軍經之幹部無能﹐組織無方﹐未能建立重心﹐對於一般貪污無能之上級幹部又拒之於門外﹐毫不之理﹐故形成今日離心離德之現象。」
蔣並檢討自己:「不能堅辭總統候選人﹐又不能達成推舉參選者以自代之目的﹐實為政治上最大之失敗。而對於副總統競選人事﹐前又不能確立主張﹐以致本黨不能指定其人﹐在競選過程中不能始終扶持一人到底﹐乃隨環境與空氣所籠罩而轉移不定﹐卒達致失敗。」
但究其實﹐黨內派系集體反對﹐才是蔣的主張無法貫徹的主因。國民黨各派系平時四分五裂﹐互相掣肘﹐此次為了總統人選問題﹐不論是孫科的「太子派」、李宗仁的「桂系」、還有黃埔系、三青團系以及CC派﹐難得地團結一致﹐反對以胡代蔣到底。蔣自己也看出了這點﹐日記中就提到:「如當時決心堅辭不應選總統﹐則競選總統者之激烈與糾紛或比競選副總統時更甚﹐乃至無法收拾。以余當時在中央全會提議應由本黨提簽黨員或黨外賢達為候選人之時﹐白崇禧即提問如提簽黨內究屬何人﹐此一問題實令余驚懼不敢作答。」
經過一段時間的「鬱抑懊惱」﹐乃至午夜十二時驚醒後﹐直至凌晨五時未能熟睡等身心嚴重失調的狀況﹐蔣介石才終於走出選舉失利的陰霾﹐「願以一身忍受奇恥﹐擔當大難」。五月八日的日記他寫道:「今既已接受當選證書﹐不可再有辭退之念﹐只有勇往邁進﹐不顧其他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