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絞盡腦汁想阻止李宗仁參選副總統﹐派人懇談、眾議圍堵皆告無效之後﹐不得已只有親自出馬勸退。四月三日晚上他約見李宗仁﹐兩人談話過程十分火爆。「李宗仁回憶錄」有如下記載:
「蔣先生說:你還是自動放棄的好﹐你必須放棄。
我沈默片刻說道:委員長﹐這事很難辦呀。
蔣說:我是不支持你的。我不支持你﹐你還選得到?
這話使我惱火了﹐便說:這倒很難說!
"你一定選不到﹐"蔣先生似乎也動氣了。
"你看吧!"我又不客氣地反駁說:我可能選得到!..................」。
蔣先生原和我並坐在沙發上促膝而談。他聽完我這話﹐滿面怒容﹐一下便站起來走開﹐口中連說:你一定選不到﹐一定選不到!我也跟著站起來﹐說:委員長﹐我一定選得到!兩人的談話便在這個不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蔣則在當天的日記把李宗仁痛罵一頓﹐寫道:「晚約見李宗仁勸其停止競選副總統﹐明示其余本人亦不競選總統之意﹐彼乃現醜陋之態﹐始尚溫順﹐繼乃露其愚拙執拗之悖語﹐反黨反政府之辭句幾乎一如李濟琛、馮玉祥之叛徒無異﹐甚至以國大提名、讓黨非法之罪加之於余之意﹐及不惜分裂本黨相恫嚇。余只可憐其神智失常﹐故不再理解﹐聽之而已。」
兩人吵過一架後﹐蔣仍不死心﹐四月四日一早又找了同屬桂系的國防部長白崇禧來談﹐把前一晚和李宗仁的談話經過說給他聽﹐希望爭取白崇禧支持。據蔣日記記載:「彼甚明理﹐不以彼等跋扈、蠻橫為然也。」其實李、白兩人一體﹐豈是蔣一席話所可分化。
當是時﹐蔣除了苦惱於副總統問題﹐還有幾件事在困擾著他。其一是所謂的「禮讓代表」問題。在中共退出制憲之後﹐國民政府為了避免「一黨專政」之譏﹐特別許諾禮讓若干國代席次給民、青兩黨。但國代選舉後﹐許多國民黨籍國代不肯禮讓﹐以致當選名單遲遲無法公佈。蔣既擔心失信於民、青兩黨﹐也怕他們因此拒不參加大會﹐「為馬歇爾所利用﹐誣陷中國一黨包辦國大之惡名﹐以停止其援華之議案。」
逼不得已蔣只有祭出黨紀﹐下令凡不肯退讓友黨的人開除其黨籍。這些無端被剝奪國代資格的人﹐於是鼓譟進住國民大會堂﹐他們抬棺、絕食、抗議並阻撓大會議事﹐就連蔣介石在場時也照鬧不誤﹐把蔣氣個半死﹐幾次痛罵負責組織動員的陳立夫、吳鐵城「失職、無能﹐對不起黨國」。
軍事與經濟情勢的惡化﹐也讓蔣煩心不已。二月七日遼陽失陷﹐三月二日第廿七、九十四兩師在宜川被消滅﹐三月十五日洛陽告急﹐東北、西北與華北的局勢都已十分危急;而軍支浩大、軍費拮据﹐政府只有猛印鈔票應急﹐以致物價飛漲﹐法幣大貶﹐到了卅萬元兌一美元的地步。軍事經濟之前途與人心的動搖﹐讓蔣介石有「痛苦不堪、無處訴說」之慨嘆。他要求國大通過臨時條款﹐以應局勢之需﹐為此﹐不得不「以大事小」﹐忍受兩友黨的「要脅敲詐」。種種委屈讓蔣點滴在心﹐「乃知大會之不可開也」。
四月四日國民黨召開臨時全會﹐中心議題是「本黨對本屆國民大會總統、副總統競選﹐到底提候選人還是不提?」蔣向全會提出主張選舉黨外人士為總統候選人之意見書﹐並發表談話。據「胡適日記」記載﹐蔣的談話要點如下:「蔣君宣佈他不候選﹐並且提議國民黨提一個無黨派的人出來候選﹐此人須具備五種條件:1、守法﹐2、有民主精神﹐3、對中國文化有了解﹐4、有民族思想﹐愛護國家、反對叛亂﹐5、對世界局勢、國際關係﹐有明白的了解。他始終沒有說出姓名﹐但在場與不在場的人都猜想是我。」
至於與會者的反應﹐胡適回憶說:「這會上下午開了六點多鐘﹐絕大多數人不了解﹐也不贊成蔣君的話。」蔣在當天的日記也提到:「除稚老表示贊同之意外﹐其他皆表示異議﹐只就推選總裁為總統候選人一點立言﹐而多不涉本題。」所謂「本題」﹐就是蔣主張總統候選人必須先由黨公決﹐否則就是違反黨的紀律;同樣地﹐副總統人選也必須先由黨決定﹐不能擅自參選﹐否則亦違反紀律。換言之﹐直到此時﹐蔣仍不放棄推胡適競選總統﹐也還想藉此迫使李宗仁死了副總統的心。
關於國民黨中央委員的發言情形﹐陸鏗在其「回憶與懺悔錄」中有如下描述:「 鄒魯首先發言﹐他主張總統提名﹐ 副總統自由競選。王世杰根據民主理論說﹐總統、副總統都應提名。潘公展、谷正綱也都認為﹐提名才符合政黨常軌。其他人則紛紛響應鄒魯的主張﹐ 他們的理由是總統由蔣總裁擔任是『天與人歸』﹐副總統如果提名﹐一定重演國大代表選舉的混亂。到了三點半﹐繼續開會﹐除了吳稚暉和羅家倫外﹐全是一片擁護總裁出任總統之聲﹐每個人都是發揮『斯人不出﹐如蒼生何』的理論。」
「正當羅家倫發言時﹐鄒魯忽出怪招﹐提議全體起立擁護總裁競選總統﹐一陣紛亂的椅子聲響﹐除了吳稚暉、羅家倫、邵力子、黃人宇、雷震和蔣夫人外, 通通站起來了。 CC大將張道藩的發言勸進﹐聲淚俱下﹐堪稱唱做俱佳。他大聲疾呼:任何事情, 我們都要堅決服從總裁的指示﹐只有這件事情不能服從。 因為這不是總裁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問題。」
儘管勸進之聲不絕於耳﹐蔣作結論時仍強調﹐「如全會不能貫徹余之主張﹐則剿匪不能成功﹐而本黨且將於兩年內蹈襲民國二年整個失敗之悲運矣。」因此建議將此未決之案交與常會負責討論﹐決定方針後再報告全會。隔天的常會決議仍提名蔣為總統候選人。形勢至此﹐蔣已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於是交代王世杰往訪胡適之﹐告以實情﹐前談作罷。
但蔣內心則有「歉惶不知所云」之感﹐四月五日日記記載:「此為余一生對人最抱歉之事。好在除雪艇以外並無其他一人知其已接受余之要求其為總統候選人之經過也﹐故於其應無所損耳。」而胡適的日記則寫道:「我的事到今天下午才算『得救了。」
過了幾天﹐蔣為了表達歉意﹐特邀胡適到官邸餐敘﹐據「胡適日記」記載:「蔣公向我致歉意。他說﹐他的建議是他在牯嶺考慮的﹐不幸黨內沒有紀律﹐他的政策行不通。我對他說﹐黨的最高幹部敢反對總裁的主張﹐這是好現象﹐不是壞現象。他再三表示要我組織政黨﹐我對他說﹐我不配組黨。我向他建議﹐國民黨最好分化作兩三個政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