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廿五日中華民國開始行憲﹐隔年四月舉行第一屆總統、副總統選舉。在民國首次大選過程中﹐蔣介石曾十分認真地考慮自己不選總統﹐而支持北大校長胡適之出馬﹐胡適也一度點頭同意。雖然胡適終究沒有當成總統﹐這段民國史話仍為後人所津津樂道。蔣介石當時的考慮是什麼?是真心想藉著文人總統一新國家耳目﹐還是另有隱情?還有﹐如果胡適真成為總統﹐蔣又將如何扮演輔政角色?是擔任行政院長還是參謀總長?這些政治秘辛﹐如今隨著蔣介石日記的公開﹐終於得到初步解答。
此外﹐當年的副總統競爭十分激烈﹐經過四輪投票方由桂系李宗仁勝出。眾所皆知﹐蔣介石是萬分不願意李宗仁參選的。為了阻止李出馬﹐他不惜動用各種可能方法﹐軟使硬施都無效之後﹐不得已轉而支持他口中的「總理不肖子孫」孫科﹐出馬與李宗仁一決高下﹐結果孫科敗下陣來。蔣、李這段鬥權也鬥氣的大鬥法﹐是行憲後國民黨第一次的主流與非主流之爭﹐其呈現在蔣日記上的記載內容﹐遠比外界所知的還要深刻、曲折、複雜許多。
本文根據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院檔案館最新公開的蔣介石一九四六年到一九五五年日記手稿進行撰寫﹐作者並參照「李宗仁回憶錄」﹐「胡適日記」﹐以及「陸鏗回憶與懺悔錄」等相關資料﹐希望還原一九四八年大選的原貌。全文八月一日起於中國時報分七天刊出﹐此處篇幅不受限制﹐以上、中、下刊出。
「胡適選大總統」這一構想﹐最早既非出自胡適本人﹐也不是蔣介石的主意﹐而是李宗仁。一九四八年初李宗仁決定參選副總統的消息傳出後﹐根據「李宗仁回憶錄」記載:「一月十一日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寄來一短箋說﹐他聽到我願作副總統候選人﹐甚為高興。因為將來競選﹐正如運動員賽跑一樣﹐雖只一人第一﹐要個個爭先﹐勝固可喜﹐敗亦欣然。所以他寫此短信﹐對我的決定表示敬佩﹐並表示贊成。」李宗仁也立刻回了胡適一封信﹐希望他本著「大家加入賽跑之義﹐也來參加大總統競選﹐以提倡民主風氣。」
李、胡的互動見諸報端後引起蔣介石的注意﹐一月十五日他在日記寫下:「李宗仁自動競選副總統而要求胡適競選大總統﹐其用心可知。但余反因此而自慰﹐引為無上之佳音。只要有人願負責接替重任﹐余必全力協助其成功﹐務使我人民與部下皆能安心服務﹐勿為共匪乘機擴大叛亂﹐則幸矣。」
當時東北戰局瀕臨絕望﹐西北、華北也陷入困境﹐法幣大跌、物價飛漲﹐人心不滿到了極點;加上美國自馬歇爾調停失敗﹐輿論公開批評蔣介石獨裁﹐杜魯門對蔣施加的壓力也更為露骨﹐內外交逼﹐接踵而至﹐讓蔣有了「讓賢選能」的想法。一月十七日的日記他寫道:「近日心裡多為讓賢選能之準備。最好國民黨在國民大會時交出政權﹐本人不加入競選﹐而提出推選國中無黨派之名流為大總統。若果如願以償﹐則余為國家為軍事必使軍民不致因余退職而恐慌與動搖﹐願暫任參謀總長以協助繼任者;一俟軍民安定﹐不致應新舊交接為匪所乘﹐則幸矣。」
蔣的讓賢構想﹐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極可能是因「李宗仁想選副總統而要求胡適競選大總統」﹐給了蔣推選「國中無黨派之名流為大總統」的靈感﹐而開始以胡適為規劃目標。其二、為避免「新舊交接為匪所乘」﹐蔣「願暫任參謀總長以協助繼任者」。換言之﹐蔣最初的退職準備是以繼續領導軍事剿匪為前提﹐並非就此撒手不管。
到了二月底﹐蔣於廬山渡假﹐「最後半日在遊觀音橋途中﹐對於本人在國大時為國為黨為革命為主義之利益與個人之出處﹐已有一具體之決定﹐引以為慰。」蔣不選總統而推胡適代之的想法﹐已經在這個時候浮現。
蔣介石一面規劃推胡適選總統﹐一面也極關注李宗仁的動向。李宗仁決心競選副總統後﹐曾託白崇禧和吳忠信轉報蔣﹐希望得到他的諒解。據其回憶錄記載:「不久﹐得白、吳兩君復電﹐俱說﹐介公之意國民大會為實行民主的初步﹐我黨同志均可公開競選﹐介公對任何人皆毫無成見云云。」而在二月二日的蔣介石日記則寫道:「對李德鄰(按﹐李宗仁)之競選副總統事之開誠說明意見。」顯示蔣在一開始並沒有反對的意思。也或許蔣當時還沒有考慮到副總統的問題﹐所以在李託人探詢其意時﹐只講了些場面話應付應付。
但蔣與李宗仁的芥蒂太深﹐隨著李的競選聲勢鵲起﹐「桂系大將李品仙將在安徽省主席任內搜刮的大量民財﹐一車一車運到南京作競選費用﹐大搞賄選」(陸鏗回憶錄)﹐蔣的態度很快有了轉變。三月三日他在日記寫道:「聞李德鄰營私圖利競選副總統之醜態百出﹐桂系之貪污投機可說為今日之首也。」毫不掩飾他對李宗仁與桂系的厭惡感。
即使如此﹐當著李宗仁的面﹐蔣還是沒有說破。三月廿五日﹐李請見蔣﹐向他報告已決心競選。蔣對李說:「選舉正、副總統是民主政治的開端﹐黨內外人士都可以自由競選﹐本人將一視同仁﹐沒有成見。」事實上就在這段時間﹐蔣已有了支持孫科以阻卻李參選的佈局。
孫科是國父孫中山哲嗣﹐蔣對他的評價一向很差﹐日記上經常提出批評。抗戰勝利後的政治協商會議﹐孫科的表現讓蔣大失所望﹐此後對孫就更加不客氣。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廿三日蔣的日記就記載:「感嘆:孫科之性行卑劣貪婪﹐寡廉鮮恥﹐令人痛心疾首。以總理如此偉大之人格﹐而生有如此不肖之子﹐殊所不解。」
但現在為了對付李宗仁﹐蔣不得不打出孫科牌﹐於是請蔣夫人兩次勸孫科參加副總統競選。三月廿一日陳布雷回報﹐孫科有意願選副總統﹐但要求必須能兼立法院長才肯點頭﹐另還需要競選經費。蔣頗感無奈﹐日記中寫道:「其要脅無禮至此﹐可歎﹐余惟聽之。」
過了三天﹐孫科與蔣見面談競選副總統問題。蔣在三月廿四日的日記記載:「因李(宗仁)程(潛)于(右任)等皆擅自表示競選﹐而並未問余及黨之意見﹐哲生此次態度與言行﹐皆不越黨員範圍﹐故示意可競選也。」
關於孫科的競選意向﹐李宗仁則有不同說法﹐其回憶錄上有如下記載:「不久﹐我在另外一個場合碰見了孫科。我說﹐“這次競選副總統﹐哲生兄為何不參加﹐大家熱鬧熱鬧?“孫科搖搖頭說:“我絕無意思﹐絕無意思....﹐“接著他便向我解釋他不參加的原因。他認為根據憲法﹐副總統是個“吃閒飯“的位置。他既是現任立法院長﹐行憲後競選立法院院長是輕而易舉的事。立法院長既比副總統有實權﹐又何必去競選副總統呢?」
按時間序﹐李與孫的談話是在孫面見蔣並獲蔣的支持之後﹐倘李的回憶無誤﹐則孫之對李搖頭說「絕無意思」﹐極可能只是敷衍性質。或者是孫要求副總統兼任立法院長一事尚未獲蔣首肯﹐還在盤算參選的利弊得失﹐因此而對李有此言。後來蔣找了王寵惠等法學家研究副總統可否兼任立法院長問題﹐他們都認為不可﹐但副總統的李、孫之爭至此已經確定。
一九四八年三月廿九日﹐第一屆國民大會在南京揭幕﹐總統、副總統競選大戲正式登場。隔天﹐蔣介石指派王世杰向胡適傳話﹐據「胡適日記」記載:「下午三點﹐王雪艇傳來蔣主席的話﹐使我感覺百分不安。蔣公意欲宣佈他自己不競選總統﹐而提我為總統候選人﹐他自己願意做行政院長。我承認這是一個很聰明、很偉大的見解﹐可以一新國內外的耳目。我也承認蔣公是很誠懇的。他說:『請適之先生拿出勇氣來。』但我實無此勇氣!」
同一天﹐蔣在日記寫道:「與雪艇談總統問題﹐屬其轉詢胡適之君出任﹐余極願退職﹐並仍負責輔佐也。」兩個多月前﹐蔣的想法是「推選國中無黨派之名流為大總統」﹐他自己則「願暫任參謀總長以協助繼任者」﹐如今胡適從王世杰聽到的傳話是﹐蔣自己願意做行政院長﹐顯示他的角色規劃已有所改變﹐箇中原由為何﹐尚待史家考證。至於陸鏗在其回憶錄稱﹐四月一日應陶希聖囑託通知胡適做總統候選人﹐還說胡適聽了之後「興奮之情自然流露﹐手上出了汗﹐近視眼似乎放出了光彩」。如非陸鏗記憶有誤﹐就是事後回憶時自我膨脹;兩天前胡適已獲王世杰告知此事﹐他是被狡慧的胡適給耍了。
第二天一早﹐胡適約其好友武漢大學校長周鯁生商談﹐聽取周的意見。下午又和王世杰、周鯁生談了三個多小時﹐還是不敢接受﹐「因為沒有自信心」。但蔣推胡選總統意志甚為堅定﹐三月卅一日的日記記載:「朝課後研究推胡適任總統之得失與國家之利害、革命之成敗、皆作徹底之考慮﹐乃下決心。」直到晚上八點﹐王世杰來討回信﹐胡適終於接受了。他在當天的日記寫道:「此是一個很偉大的意思﹐只可惜我沒有多大自信力。故我說:第一、請他考慮更適當的人選。第二、如有困難﹐如有阻力﹐請他立即取消﹐『他對我完全沒有諾言的責任』」。
胡適同意接受推選總統﹐讓蔣「此心大為快慰」﹐於是立即展開黨內的疏通與溝通。四月一日日記記載:「乃即召布雷詳述余之旨意與決心﹐囑其先告季陶與稚老勿加反對。此乃黨國最大事件﹐余之決定必多人反對﹐但自信其非貫徹此一主張無法建國﹐而剿匪革命亦難望成功也。」下午陳布雷向蔣回報﹐指吳稚暉贊成蔣的主張﹐戴季陶則力主總統不得退讓﹐否則國基民心全盤皆亂。當晚蔣約戴季陶談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終於說服了戴。
但其實胡適對於選總統並沒有作好「過河卒子」的準備﹐內心一直都在掙扎。四月一日晚上他去看王世杰﹐「告以我仔細想過﹐最後還是決定不幹。昨天是責任心逼我接受﹐今天還是責任心逼我取消昨天的接受。」蔣介石則不予理會﹐繼續按照原定的佈局推動。
而蔣推胡適參選的另一深沈用意﹐即藉勢逼使李宗仁退選﹐也在此刻浮現出來。四月二日的日記寫得很清楚:「朝課後約健生(按﹐白崇禧)來談軍人不競選﹐垂範於後世﹐勿蹈民初之覆轍﹐並示以余不任總統之決心﹐囑其往勸德鄰勿再競選副總統為要。」
蔣的另一絕招是﹐要求正副總統都必須由黨提名﹐不能自行參選。四月一日﹐他指派于右任、居正、吳稚暉、程潛、陳果夫、孫科、丁維汾等人找李宗仁談。孫科當即表明「絕對服從總裁的意旨」﹐李宗仁則強烈反對﹐程潛也跟進附和﹐最後居正打圓場﹐說:「我看德鄰先生既不贊成這項辦法﹐那請岳軍兄去回覆蔣先生吧。」這才結束這一尷尬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