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台事件"已經冷卻﹐此時談談我對許世楷的印象﹐不是為了炒冷飯﹐而毋寧是一種生命過程的記錄。
廿多年的記者生涯﹐認識的政治人物不能算少﹐對許世楷卻始終只聞其名而未曾謀面。直到2004年他被發佈為駐日代表﹐採訪主任夏珍提議是否比照李大維出任駐美代表之例﹐由編輯部出面邀他餐敘。於是那年的五月﹐我偕相關同仁代表中時編輯部﹐與許世楷代表在福華飯店餐敘﹐和他有了第一次的面對面接觸。
許世楷當過台獨聯盟主席﹐過去我接觸過的一些獨派人士﹐往往聞「中國」而色變﹐但那次餐敘許世楷不曾流露一點這樣的情緒﹐從頭到尾他都以國語交談﹐這無疑大大解除了我一些不諳閩南語同仁的尷尬。席間我們談日本政局﹐談台灣的國際處境﹐賓主盡歡﹐許世楷流露出的台灣仕紳與學者的氣質﹐予人印象十分深刻。
過後不久﹐許的秘書來電﹐表示赴日前希望來報社拜會。我連忙幫他安排﹐當天他一個人來到萬華的時報總部﹐待了約一個小時才離去。過後﹐一位很少接觸獨派人士的社內高層對我談到他的感想:沒想到許世楷竟是如此溫文的一個人﹐我還以為台獨都是.......;我笑說主張台獨的人就跟反對台獨者一樣﹐都是一種政治意識形態而已﹐難道你還以為他們是三頭六臂﹐長得跟別人不一樣?
此後﹐我與許世楷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面﹐倒是常在編輯台審閱駐日同仁的稿子時﹐讀到他又在為台灣爭取哪些利益﹐心想果真世事無常﹐這位獨派大老如今成為中華民國的外交尖兵﹐滄海桑田﹐此之謂也。2005年某一天﹐我在報社突然接到他的電話﹐原來他正返國述職﹐但行程匆匆﹐深以無法親到報社拜會為憾﹐特別打電話致意。他的語氣透露著真誠﹐讓我感受到他的誠意與周到。
2006年5月我到日本參訪﹐經由駐日同仁聯繫﹐這才與許代表再度見面。那天他約我在東家港區芝公園附近一家叫豆腐屋(UKAIT)的餐廳用餐﹐同席的有副代表陳鴻基(現任亞東關係協會理事長)、新聞組長朱文清等人。這家餐廳佔地達兩千坪,有一個很大的花園﹐造景細緻、小橋流水、奇花異卉,平添不少雅趣。
席間我們談日本政情、談小泉的改革與日本的經濟復甦等等﹐也談到台灣的政局與政治人物。
首先談到了連戰。許世楷提到﹐當年連戰為了通過閣揆同意權﹐想拉民進黨立委的票﹐曾經大攀關係說他與許世楷是多年的好朋友﹐讓一些民進黨立委很驚訝。確實﹐他和連戰認識很久了﹐兩人的父親是多年好友﹐而他從師大附中到台大政治系也都和連戰同班。連戰到台中玩住他們家﹐常常許伯伯長、許伯伯短的,他在台北讀書時也常往連戰家跑,和連震東也很熟。後來兩人走上不同的路,他在海外成了黑名單,連戰則成為國民黨重點培植的對象,雙方關係就逐漸疏遠了。
許世楷說﹐連戰官越做越大,架子也越來越大﹐他聽朋友講﹐有一次幾位老朋友一起打球,有人直呼連戰年輕時的稱謂叫他「阿戰」,連的隨從竟糾正說要叫院長,氣得大家都不想再找他打球。
許世楷認為連戰可能是受到母親與妻子的影響,因為當時本省朋友習慣到酒家社交,連戰年輕時也喜歡,但連母和方瑀認為本省朋友粗俗,夫妻常起爭執,之後他的本省老友就越來越少,反倒是徐立德這些人圍在他身邊,連戰個性又很疏懶,依賴成性,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談到連家不經商卻很有錢,許世楷說除了連戰對外說的他母親很會投資、理財之外﹐應該也和連震東的地位有關。因為當年本省商界缺乏和中央政界的聯繫管道,連震東是極少數的本省籍高官﹐大家有事情總是找他幫忙,這就是連家從無到有到成為巨富的祕密。
接著談到宋楚瑜。許世楷說宋這個人不簡單,前幾年他的父親過世,當時他是建國黨主席,隔天報紙有登這個消息,當天上午十一點多他的秘書就接到宋楚瑜(當時是省長)本人的致意電話,下午兩點多陳水扁(當時是台北市長)也來電慰問,但連戰從頭到尾沒有一通電話。按說三個人裡頭,他和連戰淵源最深,他的父親還是看著連戰長大的,但打電話來慰問的卻不是連戰﹐而是宋楚瑜和陳水扁
我也說了涂德錡的故事,當年他被視為反宋大將,政壇上都清楚他是連戰人馬,有一天突然接到宋楚瑜派人送來的水果花籃﹐說是省長要慶祝他的生日,讓他不知所措。陳鴻基提到當年他被提名參選立委後,宋找他到土銀台北招待所見面,特別選在樓上的小書房促膝長談,說他是台北市國民黨唯一的本省籍候選人,省府一定會全力幫他忙。後來宋還派人送給他五十萬元作為贊助﹐讓他感動不已。
許世楷還提到,二千年大選時,他因為看到宋楚瑜聲勢高漲,很擔心他會當選,特別透過台大教授陳明通及台視董事長賴國洲傳達訊息給陳水扁及李登輝,提醒他們必要時兩組人要合作,才能避免政權落入外省人手裡。但當時李登輝根本不相信連戰會落選,陳水扁則說要合作可以﹐由他當總統、連戰當副總統。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後來陳水扁只比宋楚瑜多出廿多萬票驚險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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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鴻基也說,當時情勢渾沌,國民黨曾有人傳話給宋,希望他退選,選後會找他當行政院長,但被宋一口回絕。持平而論,當時要不是發生興票案﹐宋楚瑜鐵定當選;即使興票案搞得那麼大,要不是有李遠哲力挺以及朱鎔基的變相助選,陳水扁還未必過得了關。就在我們談話當時﹐宋楚瑜已經決定要參選台北市長,陳鴻基認為他當選的機會很小,即使跑遍台北市四百多個里也沒用,因為台北市民不吃這一套。藍軍現在是馬英九的天下,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談到台灣的歷史與文化。我說台灣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自己的文化主體性,四百年來在這個島上的統治者換來換去,從荷蘭人、鄭成功、清朝、日本人到國民黨、民進黨﹐每一個新的執政者總是設法要把前任的痕跡塗抹掉﹐文化傳承與歷史的認識沒有足夠的累積,如何建立主體意識?許代表很認同這種看法,並批評李登輝、陳水扁加起來這廿年的執政,都沒有在這方面下工夫,成天只是搞政治,李登輝也是到了卸任之後才說文化很重要。
我問他,作為一個長年的台獨運動者,如今擔任中華民國駐外大使,面對當前台灣的處境,他對台獨還有信心嗎?許世楷說,他還是很有信心,但他贊成維持現狀,不必一定要改國名,因為現狀已經是獨立了。我們的優勢是民主,這點必須堅持﹐中國的專制不可能長久,台灣要透過文化及教育的過程,建立人民的主體意識,等待中國內部變化出現。他相信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