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清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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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躍剛封筆兩年新作:四川人

2008-07-04 08:45迴響:2點閱:1714

老友躍剛封筆兩年多﹐這次故鄉四川發生大地震﹐他自費到災區十幾天﹐寫了這篇《四川人》在七月二日的中國青年報"冰點"發表。這是"冰點事件"發生以來﹐躍剛第一次以"本報記者"的名義發表文章。他特別寫伊媚兒周知大家:他又恢復動筆了。以下是盧躍剛筆下的"四川人"。

P1020645.JPG

 

盧躍剛身影。(攝於2007年12月﹐北京)

 

5121429分,汶川大地震發生後不到一分鐘,我收到了成都發來的一個短信:成都地震了!這個短信之珍貴,是我過一段時間才意識到的。我估計,這個短信是地震災區發出來的最早的資訊之一。

 

成都人告訴我,當時成都天搖地轉,大樓和樓裏面的人像水草一樣擺動。一位四川大學的學生對我說:“地震那天坐在計程車裏,走到人民南路廣場那兒,咋個看見毛主席左右向我揮手呢!”

 

短信發得急促,卻是從容鎮定。接著打回去,不通,再打,還不通。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成都所有親人、朋友的電話都打不通。我有一個可怕的預感:一個巨大的黑洞降臨成都,把我所有的親人、朋友給吞噬了。後來知道,是中國移動基礎建設差,中國移動四川省用戶2000多萬,成都地區800多萬用戶,幾百萬人同時打,大大超過了基礎資訊通道瞬間通話能力。都堵死了,像是憋了一肚子尿,括約肌緊張,尿不出去。急死了!

 

再翻看那個短信,那口氣,怎麼讀,像是報信兒,更像是訣別。緊急上網,才知道四川汶川剛剛發生了八級地震,震中距離成都只有70多公里。後來又說是七點八級地震,持續了一段時間,有關部門又變魔術似地調回八級地震。我陷入了忐忑和悲傷。

 

汶川,那個岷江上游的峽谷縣城,震前我去過多次。1998年長江大洪水後,我們去那裏種過樹。岷江是長江上游的一條支流,相傳大禹出生在岷江上游的北川、汶川一帶。在岷江邊上種樹,大概是想祈福大禹保佑,節制洪水。

 

天上龍王開恩,1998年後,沒有發生過全國性的大洪水,卻是地下閻王震怒。一震就是八級。

 

八級地震,專家說釋放的能量是唐山大地震的三倍,至少是400顆廣島原子彈!也就是說能毀掉400個廣島!每天看電視直播,地震所及,山崩地裂,改天換地,毀壞的城鎮、學校、村莊慘不忍睹。在電視裏,我們看見總理溫家寶,看見了源源不斷奔赴災區的部隊、志願者,還聽說去了大量的心理諮詢師,說是災區人民留下了深重的心理創傷。死亡人數在互聯網上不斷增多,每天都在餘震。總之,災區的人是恐慌,每天都在躲餘震;外面看電視的人是悲壯、悲情。

 

可是災區的恐慌好像沒有持續多久,許多四川人的心弦不知被何方神靈撥動了一下,一股資訊流在剛剛緩解的移動通訊裏湧動。

 

那天,我在看央視四頻道抗震救災直播,埋了好幾天的人活著救出來,臉上竟無苦痛、恐慌之色。我正為生命的頑強、堅韌而唏噓、讚歎、流淚,突然手機響了一下,打開一看,成都人給我發了一條短信,是一個四川方言才能念出意趣來的段子:“一汶川地震倖存者被俄羅斯救援隊救出,記者採訪他,問他感覺怎樣,倖存者想了半天說:‘狗日的地震好凶奧!老子被挖出來看到老外,還以為把老子震到國外去嘍!’”

 

這個段子在我此刻最遮罩的癢癢處撓了一下,念下來,笑翻了我。鼻涕眼淚一大把,不知道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快樂。但是效果可以肯定,此刻濃重的悲情被一種神奇的液體給稀釋了。酸辣苦甜鹹,仿佛是鹽太重,加一點兒酸辣苦甜。

 

這種四川人的幽默,在如此恐慌、如此悲情的情形下突如其來,像是天外來客。

 

接下來,四川人的幽默段子源源不斷,創造了一個想必是任何人類自然災害史都沒有記錄過的奇異景象。“有一個人被埋了50多個小時,被救出來還很清醒,記者前去採訪,他看到記者背著筆記本,忘了傷痛問記者,你的筆記本能上網嗎?記者回答說能。他說:那你幫我看看大盤漲了沒有。”

 

埋在地下第一關心地震生死,活轉過來第一關心股市漲落。可見股市跌落對普通股民的傷害之大。

 

成都人愛打麻將,最誇張的說法是,飛機降落成都雙流機場前,就能聽到滿成都打麻將的聲音比飛機發動機聲音響。以至於新到任的省委書記要制定新的戰略,想把成都“休閒”二字給取了。

 

手機開始流行:“成都麻將的最新規定:不准打512,不准打血戰到底,不准打颳風下雨,不准打推倒胡。”“512”、“血戰到底”、“颳風下雨”、“推倒胡”,都是成都等地麻將打法。都跟地震有關。晦氣,所以不准。
   

查百年以來,四川共發生5級以上大地震33起,其中6級以上地震14起,7級以上地震5起。大多數都在成都周邊西北部、西南部斷裂帶上。晚近的兩次七級以上的大地震是,197326日甘孜藏族自治州境內爐霍縣的7.9級地震19768162206分松潘——平武7.2級地震。這次汶川大地震,平武也是重災區,尤其是南壩鎮。前者發生時,處於文革大鬧騰的喘息期,四川人好像完全沒有記憶。後者就給成都人印象深刻了,因為唐山大地震剛剛發生了18天,中國人驚魂未定,謠言四起。那時我在成都。成都搭滿了“抗震棚”。各單位和人家戶搭建“抗震棚”財力有大小,什麼材料什麼形狀都有,歪瓜裂棗,長短不齊,像是成都市區一夜之間長滿了瘤子,名字卻起得好,讓惶惶不可終日、驚慌失措跑地震的成都人顯得無比英勇無比偉岸。

 

仔細搜索1976年的記憶和記載,找不到一丁點兒四川人幽默的段子,好像四川人的幽默神經被什麼神奇的力量給掐斷了。

 

與以往相比,這次汶川大地震有兩大特點:第一,餘震極多,上萬次,五級以上的破壞性餘震數次;第二,之前沒有跡象,沒有預報。四川人對那麼大的地震沒有預報很有意見,弄得地震預測部門很緊張,枕戈待旦,草木皆兵,519日放著膽預報了一回,說是今晚有大餘震,結果19日晚上,成都市民瘋狂出逃,開始的時候,全部壅塞在各個路口和主幹道上,誰都挪不動一步,恰似地震後兩三天的中國移動。

 

這一夜,人流慢慢疏散,成都幾成空城。

 

第二天一看,咦,沒事兒。天天跑餘震,天天沒事兒,疲了,於是跑餘震的段子、對聯大氾濫:“比地震可怕的是餘震,比餘震可怕的是預報餘震,比預報餘震更可怕的是預報了餘震卻一直不震。”

 

對聯也寫得很精彩:

對聯一:

上聯  災區人民無房可住在餘震中等待吃喝

下聯  成都人民有房不住在吃喝中等待餘震

橫批  都很惱火

             

對聯二:

上聯  早也跑晚也跑一天到黑都在跑

下聯  跑得脫跑不脫看來要把命耍脫

橫批  安心睡覺

   

還是餘震不斷的時候,我在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講座,題目是“關於災難報導”。開講前,我向同學們提了三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你所接觸到的汶川大地震報導和資訊中,什麼事情給你印象最深刻?

 

有的說豆腐渣學校垮塌,壓死那麼多學生;有的說災民生命力驚人頑強,有的說解放軍救災及時。他們說完後,我說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四川人的堅韌、達觀、幽默。現場我給學生們念段子,大家樂死了。你知道,這種樂,不是對災區災民苦難、堅強的不悲憫,不尊重,也絲毫不會貶損人們對自然和人為災難的嚴肅追問、思考、反省。

 

地震後,陽光衛視董事局主席陳平見我第一面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四川人真棒!真堅強!”堅韌和達觀我們在電視上都看見了。那個埋在汶川映秀鎮水電站廢墟裏150多個小時被救生還的女工,雙腿截肢,住在醫院裏大口吃飯,說要好好活下去,後悔電視採訪沒有化一下妝。我看見《新京報》“芭蕾女孩”王月截肢後說,她將來還要跳芭蕾;看見“夾縫男孩”廖波《南方人物週刊》的封面照片,一臉頑強等待的模樣;看見“可樂男孩”被救出來,第一個要求是“我要喝可樂……冰鎮的”;看見“敬禮男孩”郎錚救出廢墟,給救援的叔叔敬禮……我的喉嚨經常是哽咽的。

 

一電視記者採訪一老者,問去哪里,說回家,問幹嘛,說家裏還有糧食和菜地,回去看一下。問家裏還有什麼人,說除了他以外,一家四口人都壓死了。老者說話的時候,沒有情緒的波瀾起伏,像是講一個很宿命很久遠的故事。

 

遭災遭難的人,被救的人,都平實得很,記者的話筒擩得再久,也不會順杆子爬,猜透某種意圖,說感謝某感謝某某。而且每一個故事都透著骨子裏的戲劇性。

 

陳平說“你們四川人”顯然已經把四川人已有的內涵給擴寬了。我想,之前全國人民的四川人概念大多是陳戈主演的電影《抓壯丁》給的。誇張的喜劇,誇張的幽默,加上誇張的語音。陳戈——梳著兩片油光水滑黑瓦的王保長說的是自貢話。自貢話是川東話的一種,其特色是一種極其過度的捲舌音,北方語系中,其誇張程度可以與之比肩的是馬季嘴裏的唐山話。捲舌音在四川話裏絕對是另類。四川話“四”、“十”不分,四就是十,十就是四。沒有捲舌音的四川普通話,四川人叫“川普”,或叫“炒焦鹽”。有捲舌音的四川話就是自貢話。很不幸,1976年大地震,唐山人可沒有四川人運氣好。唐山大地震的時候,當時的領導人咬屎橛子麻花不換,說是要“自力更生”,誰的援助都不要,至今悲苦的陰影還沒散去。

 

成都話跟自貢話大不同。成都話軟,男人說出來尤其軟,女人說出來卻有別致的風景。我曾聽見一位都江堰市的老兄讚美我身邊的成都女子,“你們成都女娃兒說起話兒來,那是鶯歌燕舞的。”

 

說話如同“鶯歌燕舞”,可謂婉轉嫵媚,極盡美譽。說的俗一點,就是成都妹子說話有點嗲。於是災區就有了嗲的段子。

 

《成都MM和地震GG的對話》:

成都MM:親愛的地震GG,我們商量哈(注:哈,即“下”。)嘛,我們實在是來不起了。今天晚上就讓我們歇口氣嘛,讓我們睡盤安穩瞌睡嘛!你不曉得,實際上成都並不好耍,你去那個美麗街(美利堅)耍嘛,那兒安逸的很。

 

地震GG:你麻(注:麻,意“哄”)我嗦(注:嗦,四川話常見的發語詞),你們自己說的,“成都是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呵呵,遭起(注:遭起,意“中招”、“中靶”、“倒楣”等)了呦!

 

總之是個怕。地震來了怕,餘震來了怕,怕就睡不成覺,天天在恐懼中睡不安穩,天天沖瞌睡,又怕又不敢睡,神情慵惰,面黃肌瘦,早就沒有了鶯歌燕舞的模樣兒。

 

於是地震一個星期後,一位四川作家給成都妹子寫了一首搖籃曲——《豬兒巴(注:豬兒巴,即小豬娃,小豬崽子)歌》:

有個妹娃娃,

她叫豬兒巴。

最愛沖瞌睡,

啥子都不怕。

 

有個妹娃娃,

她叫豬兒巴。

只想睡覺覺,

天塌都不怕。

 

有個妹娃娃,

她叫豬兒巴。

起也起不來,

地搖也不怕。

 

有個妹娃娃,

她叫豬兒巴。

人家都跑嘍,

她說懶得怕。

 

哥哥來相問,

妹妹真不怕?

妹說睡覺覺,

咋個說不怕?

 

哥哥對她說,

有哥就不怕。

妹在夢中說:

“哥哥怕怕怕……”

 

怕歸怕,睡歸睡,再怕也要睡。當個睡死鬼也好。可見恐懼之深,缺覺之多。只是不那麼苦相。

 

語言是一種文化品質的再現。班固《漢書》說四川:民食稻魚,亡(注:此處通“無”)凶年憂,俗不愁苦,而輕易淫泆,柔弱褊厄。此說按《漢書》所記歷史算,已近兩千年。

 

當然,現在的四川人已經不是《漢書》上的四川人了,大多數是明末清初張獻忠屠蜀後,“湖廣填四川”的移民。跟山西洪洞縣大槐樹一樣,許多四川人都有一個象徵性的籍貫:湖北麻城縣孝感鄉。

 

今年年初,《中國國家地理》雜誌評選“天府之國”,包括臺灣在內,中國16個地區參選,成都平原名居榜首。成都平原承繼2300年“天府”美譽,有評論說是這塊土地內“風俗的超強穩定性”。

 

今天看來,“亡凶年憂”已不再,“俗不愁苦”則有過之。

 

2008年就是一個大大的凶年。這是自然的凶年。還有人為的凶年。

 

1957年就是個凶年,是“右派”們的凶年之一。反右主要整的是知識份子,但是我所知道的四川右派知識份子與其他地方的右派知識份子有些差別。

四川某大學教授1957年被打成右派後不久,寫了一首打油詩,密示好友:“夜夢入深山,虎在山上等。老虎一見人,抱到腦袋啃。啃又啃的重,實在痛得很。老虎開言到:我在跟你醒。

這個“醒”字,在四川話裏是跟你逗著玩、拿你開涮的意思,暗喻“引蛇出洞”。

這首打油詩,要用四川話念才有味道。

 

我讀了兩本四川人寫的右派回憶錄。遭罪、悲苦自不必說,但是基調卻是舉重若輕,正話反說,不免戲謔、解嘲。

 

一個右派回憶勞改營的故事:“一位作家,接到家裏寄來一個包裹,他只拆開一點點,聞一聞,就知道裏麵包的是當時叫做‘高級餅子’的糕點,喜出望外,到晚上,他躲到被窩裏一口氣把那些糕點通通吃完,得到極大的滿足。第二天,他又接到一封家書,信上說,注意!每一塊餅子背後都貼著一斤糧票,也就是說,他一陣狼吞虎嚥,把餅子和糧票都吃掉了,悔之晚矣!”

 

1977年冬天,我在四川最南端金沙江邊的一個縣中學,碰見一位成都籍右派老師。他孤身一人發配到這裏,已經20年了。我問他將來回不回成都。他說,“回去做啥子,這兒挺好。”

 

我問咋個好。

他指著窗外嬉鬧的學生,隨口吟道:三餐紅米飯,一群小潑猴。

有一種命運不可逆的飄逸之氣,如同蘇東坡,貶惠州,伴朝雲,“日啖荔枝三百顆”。

 

最大的人為凶年是1959——1961“三年困難時期”。根據原四川省委第一書記廖志高、原四川政協主席廖伯康2005年底公開發表的回憶文章,四川應該是1958——1962“五年困難時期”,可以確定五年餓死了1000萬人。

 

插根鋤把都發芽,富饒了兩千多年的成都壩子也不能倖免。

長期以來,餓死人叫“非正常死亡”,著名歷史地理學家葛劍雄編的中學自修課文《人口》中叫“損失人”。這讓一位崇州市(原崇慶縣)的老師為難。崇州市是縣級市,屬於成都市,亦是地震災區。

學生問這位叫何學嘉的中學語文老師:“損失”可不可以理解為“餓死人”?

自詡“傳道授業解惑”口碑不錯的何老師一時語塞。後來他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發奮寫出了《大饑荒中的何家壩》,與另一位四川作家東夫寫的《麥苗兒青菜花黃——川西大躍進紀實》,一個在微觀,一個在宏觀,回答了學生的疑問。

這兩部著作,一如他們的右派前輩,敍事平和、解嘲、機智、幽默;一如前面那位地震家裏死了四口人的老者,很樸實很宿命地講述著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好像不完全是講給別人聽的,同時是講給自己聽的;像是自言自語,自我救助。故事告訴了別人,其實也是解脫了自己。自然和人為的巨大災難降臨的時候,壓在身上的東西太沉重了,你會在這種達觀和幽默的敍事中看到一種卑微的持續的不滿、不服,和害怕傷及自己也害怕傷及別人的有節制的嘮叨。經受如此苦難,我嘮叨一下還不行麼?

 

在成都召開的一次汶川地震的學術研討會上,一位人類學家說,四川人有自己獨特的文化人格,不研究這種文化人格,不可能進行創傷心理治療。他不相信北京、上海的心理學家唱呀跳呀能解決多少災民的心理問題。

 

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

 

無論面臨怎樣的災難,四川人有自己救助自己的一套生存策略,生命哲學。什麼是達觀?達觀就是不認死理,不較死勁,東方不亮西方亮,另闢蹊徑。什麼是幽默?幽默是一種宣洩,一種渺小、無奈和恐懼的心理宣洩,轉換看世界看事物的方式、角度,變被動為主動,進行自主自洽的自我拯救。總之是“因勢利導,順其自然”,順勢應變。

 

這也是李冰治水,興修都江堰的思想。這種治水思想讓成都平原成為“天府之國”,2260多年享其利,由治水而治國,漸次演變為一種政治哲學思想。

四川人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自然向人類表態。這種表態是血液中的,命定的,如同所有發生過的大災難,依然不可逆。如此應對災難,不啻是人類社會一大財富。

 

地震20多天後,我去了四川災區。我最關心都江堰。二王廟已經震毀關閉,都江堰還在運行。我研究水利,都江堰是我百去不厭的地方。這裏有四川人的大智慧在。這種智慧,治水也好,治國也罷,亙古不變地擺在那裏,沒有任何歧義。至此,誰笨誰聰明,高下立判。

 

2001年我在青城山寫作,常去都江堰岷江畔的大排檔宵夜。臨江100多米,江水滔滔,大雨磅礴,燈火通明,吃客觥籌交錯,喝五吆六,吃的波瀾壯闊。有人說,都江堰人有“五塊錢消費”一說。早上起來,洗漱畢,吃了早點,搭輛三輪車去茶館,要一杯茶,中午餓了,要一碗小面,該聊天聊天,該睡覺睡覺,傍晚時分再搭三輪車回家吃夜飯,一天下來,除了早晚兩餐飯,五塊錢搞定。煞是逍遙自在。

 

跟成都一樣,早前都江堰是一派成熟的市民社會景象。消費是分層的,各個社會階層都可以在適合他的消費層裏找到安逸所在。而且各層級之間互不妨礙,且不封閉,你過你的,我過我的,自得其樂。四川人,不管是誰,只要安逸了,就搞定了,應該有比較強的社會災難自修補能力。

 

都江堰這回傷筋動骨了,市區百分之七八十的房子被震壞。岷江邊的大排檔還能開張嗎?車開過去,沿江兩排一二百米整修不久的大排檔空空蕩蕩,一片蕭條。陪我去看災區的老彭說,今天你來算是運氣,有一家飯館開張,地震20多天,都江堰街上沒有開火的館子。他都是經常吃速食麵。

 

老闆娘給我們摻茶,我問,怎麼開張了?她說,等不得嘍,瓦抖松了,自己雇人上去揀了。我問,其他人呢?她說,跑地震還沒回來,馬上要回來了,要不然咋過日子?

一會兒,顧客就坐滿了,大桌的飯菜端了上來。

都江堰回來,去雅安災區。雅安是我的家鄉。去那天,612日,剛好是地震滿月。雅安市委副書記張錦明接待我,她的手機響了,有一條短信,她一看,笑了,是一個段子。

她念給我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