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聽說華府是一個﹁專家滿街跑﹂的地方﹐政府官員、智庫學者、大學教授的密度全球第一。九月廿七日﹐我到喬治華盛頓大學參加一場台灣問題研討會﹐果然碰到許多兩岸問題專家﹐總算開了小小的眼界。
研討會主題叫﹁勾勒台灣政治---解嚴廿年後的民主、認同與安全﹂﹐是由華大艾略特國際關係學院席格爾亞洲研究中心主辦。當天一早走進會場﹐已有許多人在報到、寒暄。我先和駐美代表吳釗燮打了招呼﹐轉個身碰到一個白髮老人﹐原來是前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白樂崎﹐他一直在幫自由時報寫專欄﹐對台灣政情相當了解。白樂崎說﹐美國政府把入聯公投看得太嚴重﹐依他看﹐這純粹只是選舉議題﹐選後就沒了。果然是很親台灣的美國前官員﹐可惜已經不在任上﹐否則阿扁的處境會好多了。話說回來﹐如果白樂崎現在還是AIT理事主席﹐他還會這麼看台灣的入聯公投嗎？我心裡這麼想﹐但不好意思問他﹐畢竟是初次見面。
會議由華大席格爾亞洲研究中心主任寇克.拉森教授主持﹐吳釗燮是今天的主講人﹐他花了半個小時講述台灣的民主發展、台美關係、兩岸關係以及台灣最近的公投議題﹐並回答聽眾提問。吳釗燮提到﹐有人說台灣已經從美國政府的雷達上消失﹐不再重要﹐這當然是錯誤的說法。多年來美國協助台灣發展民主﹐台灣人都十分感謝。當年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對每個家庭都造成影響﹐他的一位叔叔曾因說了些批評政府的話而入獄﹐他讀高中時﹐有一次父親在家裡和客人談論政治﹐他的母親立刻制止他們不要再談。這些點點滴滴都讓他印象深刻。因此上了大學之後﹐他習慣保持沈默﹐從不和人談政治問題。直到來美國留學﹐才發現原來民主社會是不一樣的。
吳釗燮說﹐如今台灣已是一個民主國家﹐人民享有完全的意見表達自由﹐有人甚至認為自由已經過了頭。但台灣民主發展的時間畢竟還短﹐我們的體制還有許多缺失﹐人民對立法院的評價很低﹐需要一套可以運作、有功能的憲政體制。吳釗燮同時強調﹐民主時代的特點之一就是不確定性﹐政府必須尊重民意走向。台灣是全世界唯一被聯合國拒在門外的國家﹐台灣人渴望加入聯合國﹐因此透過入聯公投來表達。這是台灣民主發展的一環﹐不能和台獨劃上等號。他也說﹐國務院副助卿柯慶生最近講的一些話﹐特別是對美台關係的描述﹐其實也是陳總統的看法；但他批評入聯公投是要改變現狀﹐我們認為是反應過度了。
吳釗燮指出﹐問題不在台灣的民主本身﹐而是中國不願見到台灣發展民主。1999年他曾訪問北京智庫﹐談到台灣的民主經驗﹐對方就氣沖沖的說：什麼民主？就只是想搞台獨﹐把台灣從中國分離出去。他說﹐正因為中國不樂見台灣發展民主﹐並且百般打壓﹐台灣的民主前途正面臨著中國的嚴重威脅﹐他們連WHO都不讓台灣參加。今年初﹐立法院通過一項反婦女歧視的決議﹐送到聯合國備查﹐卻被中國強力施壓﹐聯合國秘書處竟說根據聯大第2758號決議﹐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因此不予受理。6月30日﹐陳水扁總統寫信給潘基文﹐聯合國秘書處也是做了同樣的回覆﹐可見中國介入聯合國之深。
吳釗燮強調﹐中國曾允諾配合北京奧運改善人權狀況﹐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所以台灣的民主經驗彌足珍貴﹐美國應該和台灣聯合起來﹐協助促進中國的民主和改善人權問題。有來賓問到：台灣民主後﹐是否應加強與中國的溝通？吳釗燮說民進黨政府努力過﹐他在擔任陸委會主委時就是以這個態度來做事的。但北京立場很僵化﹐只要碰到政治議題就很難談。從2004年之後﹐兩岸就很難有實質的協商﹐加上連戰拒絕見陳總統﹐讓台灣內部的整合也出現困難。另有來賓問到：入聯公投會否影響台美關係？吳釗燮說﹐台美之間關係深厚、歷史悠久﹐又有共同的民主價值﹐入聯公投只是兩個好友對一個議題有不同意見而已﹐不致影響長久深厚的友誼。
這是我第一次聽吳釗燮英文演講﹐稱得上表達流暢、應對自如。想到他剛獲任命出任駐美代表時﹐國內還有人批評他英文不好﹐實在是無聊至極。
接著是第一場研討會﹐主題為台灣的民主經驗﹐由專研中國歷史的華大副教授邁考德Edward A. McCord主持﹐與談人分別是：陶森大學教授菲立普Steven Phillips談﹁台灣民主的歷史脈絡﹂﹐維吉尼亞州瑞契蒙大學政治系教授王維正Vincent Wang談﹁台灣經濟發展和民主的關係﹂﹐以及我現在布魯金斯的老闆卜睿哲談﹁台灣民主轉型與未來展望﹂。
卜睿哲對台灣目前走偏鋒的政治感到憂慮﹐他強調﹐台灣應該回到中道路線﹐否則如果台灣的民主無法健全發展﹐最後的失敗者將是全體台灣人民﹐而北京政府則成了勝利者。王維正教授以台灣經濟發展與國民所得﹐分析台灣在不同階段民主發展背後的經濟因素﹐結論是台灣的民主與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因此﹐他也對目前兩岸經濟關係失衡﹐台灣過度倚賴中國感到憂慮。特別是台商越來越多﹐他們的政治傾向將對○八年選舉造成什麼影響﹐值得觀察。
第二場研討會主題是外部環境和台灣民主﹐由著名的華大台灣專家何漢理教授Harry Harding主持﹐與談人分別是華大國際關係教授沙特Bob Sutter談﹁台灣民主與兩岸關係﹂；國會研究中心研究員鄧凱莉Kerry Dumbaugh談﹁美台關係與民主的角色﹂﹐以及傳統基金會亞洲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譚慎格John Tkacik談﹁民主台灣和亞洲民主的關係﹂。
與美國國防部關係良好的鄧凱莉說﹐台灣民主化後﹐島內的政治走向已變得越來越難以預測﹐這對美國是很大的挑戰。如何兼顧維持台灣現狀的戰略利益與台灣的民主發展﹐將是美國未來處理台灣關係的一大課題。
一向對台灣民主高度肯定的沙特教授則不客氣地指出，台灣的民主已經變成一個麻煩。他說﹐布希政府是過去二十多年對台灣最友好的美國政府﹐之前的歷任政府不是犧牲台灣利益，與中國簽署聯合公報，就是對台軍售設定重重限制，只有布希總統一上任就主動批准包括愛國者飛彈、潛艇和反潛機三大軍售案，但台灣卻不領情，軍購預算一拖就是幾年，令布希政府非常失望。
此外，沙特也批評﹐台灣經常不顧美國的利益，以民主之名做出一些可能升高兩岸關係緊張的動作，令美國為難，實有失做為好朋友之道。有人問起對未來新政府的兩岸政策有何建議？沙特說，不用他建議，新政府也知道要怎麼調整了，但台灣很難再碰到像布希那麼友好的總統了。
不過譚慎格則反駁說，雷根才是美台斷交以來對台灣最好的總統。布希政府只在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二年對台灣好，之後就不怎麼樣了。譚慎格說，兩岸關係很複雜，但華府經常將兩岸關係的緊張歸咎於台灣的挑釁，卻不去指責中國對台灣的欺壓。只因中國太強，美國有許多事情需要求助於中國，因此什麼都是台灣的錯。
譚慎格形容美國與兩岸的關係是：中國大、對美國很重要；台灣小、相較下沒那麼重要；但中國是不民主的國家﹐不是美國的朋友；台灣是民主國家﹐是美國的朋友。他強調﹐兩岸的問題不是因為台灣的民主﹐而是中國武力所造成的。北京常說﹁台獨就意味著戰爭﹂﹐那是否也可以反過來說﹁戰爭就意味著獨立﹂呢？此外﹐他還認為美國的一中政策已到了檢討的時候。當年美中建交時﹐美國是說美方認知到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那時台灣執政的國民黨對這點沒有意見﹐但現在台灣民主化後﹐情況已非如此。此時沙特插嘴說﹐台灣最好不要去碰這個問題﹐因為越檢討可能對台灣越不利！
在回答﹁美國是否會出兵捍衛台灣？﹂的提問時﹐譚慎格說﹐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美國為了協助科威特復國而和伊拉克打了一仗。今天台灣的經貿地位較之科威特超出十五倍﹐又有半導體等關鍵產業﹐因此美國有更強的意願捍衛台灣。發問者又追問：既然如此﹐如果我是陳水扁﹐我明天就宣佈獨立！譚慎格回答說﹐﹁如果陳總統要打仗﹐要中國佔領台灣﹐他可以這麼做。﹂這個回答引起哄堂大笑。不過譚慎格接著說﹐台灣應該量力而為﹐要有足夠的捍衛能力﹐不要無謂的挑釁﹐不要認定美國有意願出兵。主持研討會的何漢理教授接了一句﹐﹁台海安全的保費現在提高了！﹂結果又引起一陣笑聲。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這些美國兩岸專家﹐以前只在媒體上看過。沙特的冷靜﹐何漢理的沈穩、特別是譚慎格的激動﹐都讓我印象深刻。我分別和他們交換了名片。此外﹐今天這場研討會還吸引了兩岸官方的人前來聆聽﹐包括駐美代表處政治組組長鄭厚仁﹐國親駐美代表處副代表張大同等。另外我還看到兩位年輕的中國大使館館員也來了﹐他們不太與人交談﹐只是勤快地記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