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謝完成競選登記﹐總統大選正式起跑。儘管距離選舉還有50幾天﹐現在談馬英九當選後該如何如何﹐似乎嫌早了些。不過從民調、立委席次乃至大選賭盤的預測等等來看﹐相信許多人都同意：馬蕭配的贏面要比謝蘇配大上許多。因此﹐此刻談這個話題﹐從程序上講固然還是假設性的﹐就實務面來說則是理性、務實的。
馬英九如果當選﹐他要處理的內外問題何其多。這裡想談的是對外關係﹐而且僅限於對外關係中的幾個面向。
首先是與美國的關係。眾所皆知近來台美關係不睦﹐主要原因是阿扁操作入聯公投太過﹐踩了台海穩定的紅線﹐讓老美極端惱怒﹐彼此失去互信。因此﹐儘管美方表面上對三月大選維持中立態度﹐據筆者在華府接觸所知﹐包括政府官員及智庫專家私底下並不掩飾他們對馬勝選的預期。准此﹐馬當選後的第一道課題﹐就是如何重建台美高層的互信。這既是在為阿扁善後﹐也是馬英九的一項挑戰。
因為美方固然樂見台灣再次政黨輪替﹐卻也對國民黨與中共的關係抱持疑慮。特別是連戰與胡錦濤建立的國共平台﹐薄瑞光之所以要當面詢問蕭萬長此事﹐就是想弄清楚馬當選後會不會﹁連規馬隨﹂。再加上國民黨在野期間﹐曾長期抵制軍購預算案﹐更讓美方無法放心。
因此﹐明確表達支持台灣自我防衛的態度﹐以及未來兩岸關係仍以維持現狀為主軸﹐將是美方對"馬總統"的第一道考題﹐也是重建美台關係的第一步。依照時程推估﹐馬英九應該在五月的就職演說中做出宣示﹐先讓美方安心；接下來就等美國總統大選﹐新總統2009年初上任後﹐那時才是雙方關係能否由剝轉復的關鍵。
接著是與中國的關係。大陸近來對台灣大選保持低調﹐應是總結歷史教訓後的理性決策﹐並不表示他們真的毫無偏好或想法。過去幾個月來﹐筆者在華府、北京乃至東京與大陸官員、學者交談所知﹐大陸方面對馬英九當選成為中華民國總統﹐可說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一方面他們受夠了這幾年陳水扁操作台獨議題﹐迫使中方不得不被動因應﹐做出嚴厲表態﹐因此台灣如出現一個不支持台獨的領導人﹐自為北京所樂見。至少﹐馬英九可以讓大陸方面不必再擔心﹐某天台灣當局突然宣佈獨立的惡夢。
但另一方面﹐馬英九走的如果是國獨〔中華民國獨立〕路線﹐在大陸眼中也是另一種台獨---稱為B型台獨或是獨台﹐長期而言﹐仍與大陸的一國兩制方針背道而馳。大陸方面還擔心馬英九因為是外省人﹐他會不會為了得到台灣本土派的信任﹐而在兩岸政策上更加保守？特別是馬英九過去長期關切大陸的民主與人權運動﹐他對平反六四與法輪功的態度﹐都讓北京高層耿耿於懷。熟悉兩岸情勢的布魯金斯學會東北亞中心主任卜睿哲﹐上周自北京訪問回來與筆者談到此事時就表示﹐馬英九當選總統﹐中國會更頭痛！
對馬英九來講﹐如何處理與大陸的關係也是極大的考驗﹐首先﹐他能不能擺脫連戰國共平台的牽制﹐走出自己的兩岸路線﹐外界仍有質疑。還有﹐對於中國的民主與人權問題﹐他還會不會持續關切？日前筆者與余英時教授通電話﹐談到馬當選後的兩岸政策﹐余教授就提到﹁馬英九對法輪功、六四事件的態度﹐都是有案可稽的。如果他當選總統﹐我希望他能繼續堅持下去﹐不要受國民黨內一些人因為個人的利益所牽絆。﹂這其實是海內外許多關心中國前途的知識份子對馬英九的期待。
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是兩岸的實務問題﹐包括三通、撤飛彈及台灣的國際空間等等﹐例如加入世界衛生組織等。這些問題對台灣都很迫切﹐但也都需要兩岸經由良好互動、精細安排才有可能突破。馬英九如何一方面取得北京的信任﹐同時又能不失堅持地繼續他的民主反共路線﹐為兩岸關係開啟新局﹐在在都是考驗。
再者是與日本的關係。日本是台灣的近鄰﹐不論從經濟乃至安全角度﹐都是台灣不可忽視的國家。近年來因為中國崛起以及民進黨執政的關係﹐日本的對台政策有了不少轉變﹐對國民黨不免產生疏隔﹐對於馬英九當選後的路線甚至是疑慮多於期待的。
上周筆者在東京與外務省、防衛廳以及媒體界的一些朋友聚會﹐當中就有人毫不掩飾地對國民黨重新執政後的日台關係表達憂慮。他們擔心馬英九上台後﹐可能在東海〔包括釣魚台〕問題上與中方站在一起﹐對日本施加壓力。日本友人還提到馬英九當年熱心參加保釣運動﹐博士論文寫的就是釣魚台主權歸屬問題。還有﹐就是中日兩國的歷史問題﹐包括南京大屠殺與慰安婦問題﹐日本人都很關心馬英九將持何種態度。就連中國的飛彈問題也引起日方關注﹐他們擔心兩岸和解之後﹐這些飛彈會轉而瞄準日本。
前美國國防部官員石明凱Mark Stokes上週五在此間的台灣論壇發表演講﹐會後筆者曾以前述的東海與飛彈問題請教他的看法﹐石明凱認為這應只是日本人的一種揣測﹐談不上有何政策根據。但會出現這樣的揣測反映的正是日方對馬英九的不信任。一位日本友人還提到﹐去年十一月馬英九第二次訪日時﹐一位馬陣營的策士竟然告訴日方﹐國民黨執政後可以協助改善日中關係﹐因為﹁我們與北京的關係很好！﹂﹐這種"挾中自重"的心態﹐讓日方很不以為然。
此外﹐國民黨這幾年在野之後﹐對日人才逐漸凋零﹐目前馬英九手上只有江丙坤這張牌可用﹐但久疏經營已難相應於變動不居的日本政界。至於後起之秀如楊永明畢竟只是純學者﹐堪當幕僚協助籌謀劃策但還無法躍上臺面。因此﹐培養對日人才是馬英九的當急之務。
美國、中國及日本是對台灣生存安危與人民福祉影響最大的三個國家﹐但台灣與這三個國家的關係卻是複雜曲折的。從民主陣營的角度﹐台灣與美、日站在同一陣線；就區域安全來說﹐美、日與台灣的利益也是比較接近的；但對於兩岸的未來走向﹐美、日顯然與中國有截然不同的想法。
美國期之於台灣的﹐是在戰略上形成牽制﹐又能發揮對中國和平演變的作用﹐但並不樂見兩岸關係靠的太近；日本亦復如是。中國則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追求兩岸統一的目標。馬英九的難處在於﹐一方面他不能不設法改善與中國的關係﹐藉助中國的活力來振興台灣經濟﹐並設法開拓中華民國的國際空間；另一方面則不能無視於中國的擴張與專制獨裁的本質﹐必須在民主、人權等可能觸怒北京的問題上有所堅持與表達。
說到底﹐真正的關鍵還是在於如何處理兩岸關係。有人用筷子作比喻﹐即兩岸關係有如一雙筷子﹐不能將兩隻筷子綁在一起〔統一〕﹐那樣筷子就沒用了；也不能將兩隻筷子分開兩處〔獨立〕﹐筷子分開了也一樣沒用了。筷子要有用﹐有些地方要合﹐有些地方要分﹐在有分有合之間﹐才能施展筷子的功能。馬英九如何面對中國這個課題﹐是能執兩用中？還是火中取粟？就看他當選後如何下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