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愛講笑話﹐尤其喜歡講怕老婆的笑話。在胡頌平編著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一書中﹐就有不少這類的有趣記載。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胡適出席中央研究院同仁的慶祝宴會﹐受邀即席講一番話。胡適說：剛才董作賓先生將本人的生日和內人的生日做了一個考證﹐說我是肖兔的﹐內人肖虎﹐當然兔子見了老虎就要怕。他這個考證﹐使我想起一個笑話。記得抗戰期間﹐我在駐美大使任內﹐有一位新聞記者寫了一篇關於我的報導﹐說我是個收藏家﹐一是收藏洋火盒〔火柴盒〕﹐二是收藏榮譽博士學位。這篇文章當時曾給我看過﹐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地方﹐就讓他發表了。誰知這篇文字發表後﹐惹出大亂子來。
原來有許多人看了報紙後﹐以為胡大博士喜歡收集火柴盒﹐於是就寄給他各式各樣的洋火盒﹐為此胡適還得對每個人寫信去道謝。後來胡適把自己的火柴盒寄給一些送他火柴盒的人。誰知有一位朋友把他送的火柴盒在報上刊出來﹐上頭有篆體"胡適"兩字的圖章﹐白底紅字的封面﹐於是又惹出不少麻煩﹐很多讀者紛紛來信向他要火柴盒﹐弄得他不勝其擾。
胡適自陳﹐他收集火柴盒﹐並不是有特別大的興趣﹐只不過是他旅行到過的旅館﹐或宴會中的火柴盒﹐隨便收集一些﹐加上別人送給他的﹐在他的大使任內就積有五千多個﹐他都留在大使館內。至於收藏榮譽學位﹐也有三十多個﹐不過都是人家送的﹐不算是他的收藏。
胡適接著說﹐其實那段時間他真正的收藏﹐是全世界各國怕老婆的故事﹐這個沒有人知道﹐但的確可以說是他極豐富的收藏。世界各種文字的怕老婆故事﹐他都收藏了。在這個收藏裡﹐他有一個發現﹐在全世界國家裡﹐只有三個國家是沒有怕老婆的故事﹐一是德國﹐一是日本﹐一是俄國。所以他得到一個結論：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國家都是自由民主的國家；反之﹐凡是沒有怕老婆故事的國家﹐都是獨裁的或極權的國家。
一九六一年八月廿五日﹐胡適出席陽明山談話會﹐聽完陳誠副總統一個鐘頭的致詞後﹐黃季陸考量到胡適大病初癒﹐勸他先走。胡適於是在毛子水、錢思亮陪同下走到大門口﹐一群記者就包圍過來﹐有的要攝影﹐有的要錄音﹐其他人想阻止﹐甚至高聲對記者喊：﹁讓胡先生早點回去休息吧﹂﹐都沒用。胡適於是對記者說：今天是我病後六個月的紀念日﹐在這六個月裡﹐我沒有到人多的地方去。今天我是來聽的﹐我沒有說話。你們不是聽過怕老婆的故事嗎？怕老婆的出門時﹐他的太太吩咐他﹐不要到人多的地方。我的醫生也吩咐我﹐人多的地方不許去！﹂說了這個笑話後﹐胡適這才上車離去。
或許是胡適的怕老婆笑話太出名了﹐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三日的新生報還登了一則有趣消息﹐有一個胡適的朋友在巴黎收集了十枚懼內證〔P.T.T.〕﹐托人帶回台灣﹐請胡適轉交給怕太太同志們。胡適看了這篇報導﹐想起義大利有名的一本怕老婆故事書﹐書名叫Belphogor。他買了六七本﹐還送一本給董顯光﹐請他看後轉給華盛頓P.T.T.俱樂部的會長﹐但董看了之後並沒有轉去。Belphogor這本書是說地獄裡面的魔鬼頭兒叫做Macchivelli怕老婆的故事﹐故事情節有些曲折﹐胡適不厭其煩地講給胡頌平聽﹐因此書中記得很詳細。
余生也晚﹐無緣親聆胡適博士講笑話。幾年前讀到胡適的怕老婆笑話時﹐只覺得這是大學者個性幽默的一面。後來知道他的婚姻狀態與豐富的婚外感情世界﹐對胡適的心裡情境﹐不免就產生探索的興趣﹐也多了些心思與想像。
想當年他一個留美博士、新文化運動的領導人﹐竟遵從母命﹐與一個纏小腳、不識字的鄉下婦女結婚﹐可以想見友朋往來﹐難免有人要為他抱屈。或許講講怕老婆笑話﹐也是胡適自嘲﹐兼以化解友人勸離的良方。然而﹐等到更多胡適的婚外感情材料問世之後﹐我開始覺得胡適這個習慣並不尋常﹐不但不尋常﹐還頗耐人尋味。我在想：有沒有可能胡適是因為與江冬秀思想上無法契合﹐他在外面感情走私﹐但又自覺歉疚﹐內心壓力大﹐因此就以怕老婆故事來紓解；久而久之﹐成了習慣﹐不但講出了名﹐還收集、考據起各國怕老婆笑話來？
話說回來﹐這也只是我的胡亂猜測而已。讀者中如有人是P.T.T.俱樂部會員﹐千萬不要對號入座﹐或竟怪責於筆者。閩南語俗諺不也有"疼某大丈夫、打某豬狗牛"的說法嗎？可見要想當大丈夫﹐疼老婆、怕老婆還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