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底﹐蔣介石深知國、共決戰已難避免﹐為了爭取美國的支持﹐蔣一再敦請胡適重任駐美大使﹐但胡適就是不肯點頭。胡適不願重做馮婦擔任駐美大使﹐原因可能很多﹐其中一個因素應與他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二年擔任駐美大使期間﹐和當時的外交部長宋子文的不愉快經驗有關。
胡適究竟和宋子文發生什麼不愉快呢?宋子文研究專家、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吳景平說﹐他到史丹佛大學胡佛中心,把宋子文檔案和蔣介石日記中所有有關的部分進行了摘錄與研究,現在基本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結論。 以下是吳景平接受南方週末訪問的一段敘述:
﹁1937年抗戰爆發時,國民政府的駐美大使是老資格的外交家王正廷,當時美國對華援助非常保守,王幾次在報告中稱,在爭取美援方面取得重大成就,事後卻證明上了美國掮客的當,不但白白浪費了許多錢,更貽誤了對美外交的開展。蔣介石決定換人,任命胡適為駐美大使。胡適經常利用其個人聲望在美發表演講,對美國朝野了解與支持中國抗戰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蔣介石政府最迫切需要的是直接的軍事、財政援助,於是孔祥熙比較信賴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總經理陳光甫又被派過去,以加強與美國工商、金融界的聯繫,在美國註冊成立了世界貿易公司,並先後達成兩次借款,但是與蔣的要求和戰時中國的需要依然相差較遠。
據日記所載,蔣介石其實早已經對胡適產生不滿,包括胡適多次接受美國各大學授予的名譽博士學位。蔣認為作為駐美大使,不應該過多地在這些方面耗費精力。蔣的這種不滿情緒,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加深。他多次准備把胡調回國內,並考慮過顧維鈞、施肇基等多位繼任人選,又擔心胡因此滯留美國,在外交方面產生不良影響,一時難以決斷,直至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於1942年8月才免去胡的駐美大使職務。宋子文作為特使於1940年6月赴美時,蔣不僅授權他可以代表中國政府從事外交交涉,還特別說明在美國辦理“借款事不必與胡使相商,請兄逕自進行為便”,而且接洽美國軍援的具體情況也要對世界貿易公司保密。
宋子文對胡適在美的外交也不滿意,他在給蔣介石的電報中,多次提到胡適在處理某些問題的時候,有些說法不妥;在向美方介紹中國的情況時不準確、不全面,甚至有錯誤,會造成誤解。宋還向蔣報告,蔣的一些重要文電指定要送達給胡適時,卻找不到胡,因為他又離開華盛頓外出演講去了。宋赴美時曾向蔣要求安排一個政府實職,因為作為蔣的代表其實是“妾身不明”,對在美從事外交工作不利,蔣沒有應允,在這種情況下,宋認為應當有一個強有力的大使與他共事,像胡適這樣的人,書生氣太濃,長於坐而論道,與軍火商、財經要人及政客等打交道缺乏經驗。﹂
吳教授指出﹐過去學者單憑胡適日記﹐對於抗戰期間宋、胡不和﹐多少都有宋欺胡、耽誤國家外交的解讀。透過這些檔案的分析,可以進一步了解到胡適抱怨宋的真實原因及背景,還有蔣、宋、胡之間的復雜關系。
吳景平的敘述有助於釐清歷史事實﹐不過仍有兩點需要補充。首先﹐胡適使美的表現究竟如何?是否真像宋子文指稱的成天在外演講﹐只會坐而論道﹐無法與軍火商、財經要人及政客打交道?余英時教授在﹁重尋胡適歷程﹂一書提出截然不同的評價。
余英時認為胡適作為駐美大使的主要特色﹐也是他對中國對日抗戰的最大貢獻﹐就在於他四處演講所造成的影響力。書中特別引據胡適日記中保存的一篇一九四○年十月卅一日紐約時報的報導﹐這篇報導轉述東京英文日本時報的評論﹐對美國國務院在幕後支持胡適大使的巡迴演講﹐極表憤怒。它指責胡適以大使身分到處演講﹐是刻意激起美國群眾對日本的仇恨﹐並將美國引入和日本的戰爭。這至少說明﹐在日本政府眼中﹐胡適的演講活動已構成美、日關係的一大威脅。
美國最負盛名的史學家畢爾德〔Charles A.Beard〕在戰後所寫的一部書中﹐甚至認為日本偷襲珍珠港是因為羅斯福受了胡適的影響。余英時說這種推測雖不免過於誇張﹐但多少也反映了一個事實﹐即胡適在大使任內﹐運用一切方式和力量推動美、日交惡﹐是眾所周知的。他一心一意要把美國帶進太平洋戰爭﹐這樣中國才可以有翻身的機會。他之接受使美職務﹐便是為此而來的﹐而他也真的做到了。
其次﹐包括擔任大使的四年在內﹐胡適這次在美國共待了九年之久〔1937~1946〕。在這段時間裡﹐胡適夫人江冬秀並不在身邊﹐胡適此時的單身寂寞可以想見。但這時也是他一生國際名望的頂峰,五十歲不到的大使,往來俱為權貴名流,出入備受禮遇,又是美國輿論界的寵兒,文教慈善機構團體爭相邀請的演講家﹐於是很自然地﹐胡適有了婚外的感情。除了大家比較熟知的曹誠英〔胡適表妹〕、韋蓮司(Edith Clifford Williams)之外﹐余英時教授另從胡適日記中挖掘出羅慰慈(Robert Lowitz﹐也是胡適的老師杜威晚年續弦的太太)、哈德門太太(Virginia Davis Hartman﹐一九三八年底胡適心臟病發住院的看護﹐兩人建立的深厚情誼達廿年之久)。
近期師大教授江勇振出版﹁太陽、月亮、星星---胡適的感情世界﹂﹐從台北中研院的胡適紀念館、北京的胡適資料館以及美國相關大學的館藏﹐透過閱讀胡適與眾多友人的往來書信﹐整理出胡適一生精彩卻不為人知的感情世界﹐徐芳、白莎‧何桑(Bertha Hosang,加拿大華僑),到李美步(Mabel Lee,華人,原名李彬華)人的名字陸續出現在胡適的生命中。江勇振把胡適比喻成太陽,江冬秀、曹誠英、葦蓮司是圍繞著太陽的三個月亮,而胡適一生中的其他女友則像夜空中的繁星一樣﹐多不勝數。
可以想見當時的胡適既要四處演講﹐為艱苦抗戰的中國做宣傳﹐又處身在這樣豐富多姿的感情世界裡﹐確乎可能出現﹁蔣的一些重要文電指定要送達給胡適時,卻找不到人﹂的情況﹐但這和胡適使美是否適任還是應當分別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