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2008年總統大選吵得火熱之際﹐重提八年前的事好像有點煞風景。不過看到網友對前一篇文章反應如此熱烈﹐筆者就再接再厲﹐學那白首宮女話當年一番。

今天要談的是2000年大選宋楚瑜為何不願與連戰搭檔﹐最後弄得兩敗俱傷﹐被陳水扁撿到便宜。這場選戰影響重大﹐說它改變台灣的命運也不為過。看看當前台灣的亂象﹐相信許多人都不免感嘆：如果國民黨不在2000年丟掉政權﹐台灣也就不會有今天的處境。國民黨當時會丟掉政權﹐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黨內分裂。所以重新回顧這一段歷史﹐應該還是有其現實意義的。

一切要從宋楚瑜說起。公平地說﹐宋是近廿年來台灣少有的政治人才。他雖出身大內﹐卻經民選洗禮；其人也敏於時勢﹐眼光始終看著未來﹐又擅於權謀算計﹐戮力經營自己。因此蔣經國時代﹐他是國民黨的形象牌﹐黨內開明派的代表；蔣逝世後﹐本土化時代來臨﹐宋在中常會助李登輝穩住陣腳﹐再度站到時代的浪頭上來。以投資報酬率來說﹐宋這個臨門一腳堪稱收效奇大﹐事後李不但任命他為台灣省主席﹐四年後還提名他參選首任民選省長。宋也不負所望﹐以四百七十多萬票當選為第一也是唯一的民選台灣省長。

此時的宋楚瑜真是風光極了﹐所到之處人皆以"省長"稱之而不名﹐"省府團隊"也儼然成了效率與清廉的代名詞。而宋在中央同樣深耕密植﹐不論黨務、政務、國會系統﹐乃至軍事、情治、外交、財經以及媒體﹐皆有其代言人或盟友勢力﹐真正到了"喊水會堅凍"的地步。宋又運用省府龐大資源﹐廣結地方善緣﹐所謂"天道酬勤"﹐連民進黨百里侯都有人向他靠攏。可以說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宋楚瑜都已做好了更上層樓的準備﹐就等時機的到來。

1997年6月國民大會通過修憲﹐台灣省政府被虛級化（精省或稱凍省）﹐是促使宋楚瑜出走的第一個"誘因"。當天宋楚瑜在省議會憤然表示將辭去省長以示抗議﹐動作之大出乎李登輝的預料。據一位已退休的政壇大老透露﹐當晚他正與李登輝在台北一家飯店用餐﹐包廂內的電視播著宋在省議會激動講話的畫面﹐李邊看邊說這個年輕人太衝動了﹐並要這位政壇大老勸勸他。當時的李登輝顯然還頗有自信﹐認為以他和宋"情同父子"的革命感情﹐絕對可以把宋拉回來。

在此之前﹐李聽從幕僚的建議﹐以﹁省府組織業務功能的精簡﹂而非凍省﹐作為國民黨修憲的理由﹐並向宋做了說明﹐宋聽了也覺得這個說法很好﹐還向省議員說中央不廢省了﹐只是要檢討行政層級。六月十六日李登輝對外宣稱宋楚瑜支持﹁省府組織業務功能的精簡﹂﹐暗示宋已支持凍省﹐但台灣省新聞處長黃義交立即加以否認。宋楚瑜也於六月十七日公開表示﹐憲政應﹁符合程序正義﹂﹐並重申李總統及連院長從來沒有主張要廢省﹐凍省或虛省。後來發生許信良"夜奔敵營"事件﹐朝野國代終於聯手通過精省案。李登輝擔心宋楚瑜會有大動作﹐在前一天即交代蕭萬長﹐要好好和宋溝通。

關於李為何指派蕭萬長和宋溝通﹐這也有一段秘辛。

蕭萬長曾任經濟部長、經建會主委﹐和宋楚瑜是多年好友﹐兩家人常一起出國渡假。1995年國民黨鼓勵政務官返鄉參選立委﹐蕭是第一個被相中的對象﹐但他頗為猶豫﹐徵詢宋的意見﹐宋給予支持﹐這才決定轉換跑道。當時的中央黨部秘書長許水德還對蕭說﹐等當選立委後﹐願意把秘書長讓給他做。但後來中央黨部秘書長由吳伯雄接任﹐蕭變成只是個陽春立委﹐李登輝於是要他當國民黨的修憲委員會召集人﹐作為補償。這是李派蕭去找宋溝通的原因。

但蕭究竟有沒有在關鍵時刻找宋溝通﹐則成了政壇一段未解的謎。有人說蕭去過了﹐但沒有效果；也有人說蕭根本沒去﹐他知道宋的脾氣﹐不想自討沒趣。甚至還傳出陰謀論﹐指蕭在玩兩面手法。無論如何﹐經過凍省風波之後﹐已然羽翼豐滿的宋楚瑜﹐是下定決心要走自己的路了。

1998年底﹐國民黨提名連戰為總統候選人的態勢明朗化﹐宋楚瑜也決定不參加黨內初選﹐並積極部署脫黨參選。但黨內仍有許多人希望促成連宋合作﹐問題只在於誰正誰副。論政治倫理與黨政資歷﹐連戰是現任的副總統兼黨副主席﹐理應是連宋配；但從宋楚瑜的角度﹐他的民調支持度高﹐當然要宋連配才合理。由於僵持不下﹐李登輝一度要放棄與宋溝通了。1999年春節﹐宋楚瑜與陳萬水自美歸來﹐至官邸欲拜會李登輝﹐李認為宋是在作秀﹐拒見﹐雙方關係降到冰點。到了1999年7月﹐李迫於各方壓力﹐派當時的中央黨部秘書長章孝嚴找宋楚瑜最後一次談連宋配﹐卻被宋潑了一盆冷水﹐雙方不歡而散。

這段時間﹐當事人連戰是怎麼想的呢？他是否也希望促成連宋配？還有﹐連戰為何不主動找宋談？我曾問過現任台中市長胡志強這個問題﹐當時他擔任連蕭競選總部總幹事。胡志強說﹐連戰在被正式提名為總統候選人前﹐不敢找宋楚瑜談﹐因為沒信心﹐怕宋當面要求以民調決定誰正誰副﹐場面會弄得很僵。於是﹐由於連戰的怯懦再加上宋楚瑜的自大﹐導致連宋配的最後一線可能也失去了。等到1999年8月27日﹐國民黨正式提名連戰、蕭萬長為正副總統候選人﹐大局已經難以挽回。11月11日﹐宋楚瑜挑選張昭雄為副手﹐至此國民黨正式宣告分裂﹐也終於輸掉了2000年的大選。

國民黨丟掉政權﹐黨主席李下連上﹐好不容易藍軍凝聚力逐漸恢復﹐連宋配也終於在2003年二月組成﹐一時間形勢大好﹐彷彿揮馬中原指日可待﹐不料投票前一天發生﹁兩顆子彈﹂事件﹐連宋配以些微差距意外敗給了陳呂配。此後國親關係時好時壞﹐而宋卻不甘寂寞﹐2006年底竟執意參選台北市長﹐最後落得只拿到五萬多票的慘況﹐不得不宣佈退出政壇。從炙手可熱的政治明星淪為政壇的"柯賜海"﹐宋楚瑜這十幾年來的起落﹐道盡了台灣政治人物的滄桑。

今年五月﹐宋楚瑜到美西渡假打球。友人關心他的心境﹐言談間不經意提到：﹁如果你當時能忍一忍﹐就當連戰的副手﹐2008大位眼看就是你的了！﹂宋楚瑜放下球桿﹐想了想﹐說出以下這段真心話：﹁我就是看不起那個人！﹂此時果嶺四周一片安靜﹐只聽到風的聲音在沙沙地響著。一個改變台灣命運的世紀之謎﹐終於在七年之後揭曉﹐而那美好的舊時光卻已隨風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