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四日下午五點﹐就在美國和中國簽訂﹁八一七公報﹂前一個月左右﹐雷根總統訓令AIT台北處長李潔明以口頭向蔣經國總統提出美國對台灣的"六點保證"﹐一舉掃除了美方將逐年降低對台軍售的陰霾﹐使台灣民心得到安定﹐對其後台灣的繁榮發展至為關鍵。但此一重要﹁文件﹂﹐多年來美方從未正式公佈具體內容﹐若干美方官員關於"六點保證"的說詞﹐也與台北外交部公開的版本有所出入﹐特別是在有關美國對台灣主權問題的立場上。因此﹐究竟"六點保證"的精確用語是什麼﹐在美台政府間、學術界、智庫乃至媒體的報導﹐一直有不同的版本及說法。

為了釐清真相﹐前外交部長錢復十月三日出席美國傳統基金會舉辦的﹁雷根總統對台"六點保證"﹂研討會﹐以廿五年前台北總統官邸那場歷史性會晤的見證人身分﹐就"六點保證"的由來與內容提出第一手說明。以下是筆者根據錢復的演講與相關資料﹐整理出的關於"六點保證"的內容與來龍去脈﹐提供有興趣的朋友參考。

壹、"六點保證"的內容〔中英文版本〕

一、美國無意就對台軍售設下截止日期。〔The U.S. had no intention to set a date to terminate arms sales to Taiwan.〕

二、美國不會就對台軍售議題事先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諮商。〔Such arms sales would not be subject to prior consultation with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

三、美國不會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壓力下停止對台軍售。〔The U.S. would not accede to PRC’s demand for a cutoff date for arms sales.〕 

四、美國不會修改台灣關係法。〔The U.S. would not amend the Taiwan Relations Act. 〕

五、美國無意扮演台海兩岸的仲介者，美國不能施壓迫使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展開談判。〔The U.S. had no intention to mediate between the two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 : the U.S. would not exert pressure on Taiwan to enter into negotiations with the PRC.〕

六、美國不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主權的主張。〔The U.S. could not support the PRC’s claim of sovereignty over Taiwan.  〕

貳、"六點保證"的形成背景

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並發表聯合公報﹐但建交公報中僅處理了兩國的關係﹐亦即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對於中方要求的﹁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僅表達"認知"而非承認﹐同時﹐美國雖已廢止和台灣的防衛協定並撤回美軍﹐但對台軍售仍然持續。由於一九八○年雷根競選總統時，曾經承諾未來將提升與台灣關係﹐等到他當選之後﹐台北高層官員公開表示雷根政府的對台軍售非常樂觀，並認為FX戰機已不夠好﹐台灣要求的是F-16﹐這些說法見諸媒體後引起北京的高度關切﹐開始對美國施壓。 

雷根雖然百般不願意犧牲台灣，而且國會共和黨保守派領袖也不贊成。但有關美中公報事宜完全是由國務卿海格〔Alexander Haig〕和助理國務卿何志立〔John Holdridge〕主導﹐他們主張與中國維持良好關係，以對抗蘇聯﹐認為美國必須在某些方面與中國妥協﹐雷根無法扭轉此一情勢。

再加上北京一再警告﹐美國如果繼續對台軍售，將降低兩國關係。當時期中選舉在即，中國如果宣佈降低雙邊關係，必定衝擊選情﹐雷根只好勉強簽署，這是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七日雷根政府與北京簽署「八一七公報」的由來。其中影響台灣最大的﹐就是美國承諾對台軍售做﹁質與量的限制﹂﹐並逐步減少﹐直到﹁經過一段時間﹐問題獲得最終的解決。﹂於此同時﹐雷根另提出"六點保證"﹐以安撫台灣。

參、"六點保證"的幕後折衝

錢復說﹐一九八二年一月﹐美國政府宣佈將繼續出售F-5E戰機給台灣﹐但不會提供更精密的戰機。在後來的六個多月時間裡﹐美、中就公報內容持續進行交涉﹐台北只能耐心等待結果。此期間﹐中方提出許多不合理的要求﹐包括要求美方提早停止對台軍售、任何對台軍售必須事先與中方商議、以及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擁有台灣主權等等。但美國並不接受上述要求﹐美方堅持仍將繼續對台軍售﹐直到中方停止以武力威脅台灣。

一九八二年五月﹐當時的副總統布希訪問北京﹐遞交了雷根總統寫給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的三封信﹐信中對當時中國人大主席葉劍英於一九八一年提出的九點和平統一建議〔簡稱葉九條〕﹐表示讚賞。錢復在五月十一日召見李潔明﹐轉達蔣經國總統的關切﹐要美國不要呼應中共的和平試探﹐因為我方並不相信中共的誠意。〔按：後來政府遂有不談判、不接觸、不妥協等三不政策〕。

另外﹐美國國務卿喬治.舒玆〔George Shultz〕在一九八二年七月出任前，曾於五月下旬訪問台北﹐五月廿九日會晤行政院長孫運璿﹐事前錢復遵照孫院長的指示﹐為舒茲做了一個半小時的簡報﹐事後錢復還應舒茲之請﹐寫了一份八頁的備忘錄給他﹐題目是：﹁主權、軍售及中共的和平試探：美國和中華民國關係的三大嚴重議題﹂。

七月十四日下午五點﹐蔣經國總統在七海官邸聽完李潔明的簡報後﹐神情異常冷靜﹐並提出了﹁八一七公報﹂簽定後對台軍售「質」與「量」的問題﹐因為"六點保證"對這一問題完全沒有著墨。李潔明答應會轉達。蔣也建議美國和中共分別發表聲明，而非發表聯合公報，因為聯合公報會對中華民國人民有極壞的影響。後來﹐蔣還寫了一封信給雷根總統﹐提醒他與中共簽署公報將嚴重損害美國對其友邦的信用﹐希望美方重新考慮。

七月廿六日錢復再度承蔣經國之令與李潔明會面﹐傳達蔣對美中公報的關切﹐敦促美方審慎因應這個問題。就在這個時候﹐李潔明也請錢復轉達雷根總統對蔣經國總統的另一項保證：﹁台灣的利益將被清楚地牢記在心﹐我們不會同意任何共同聲明限制我們在一旦台海和平發生變化時﹐回應台灣防衛需要的能力。﹂原文是"the interests of Taiwan will be kept clearly in mind.  We shall not agree to any joint statement that would limit our ability to respond to Taiwan’s defense need, should a change in the current peaceful trend take place.”

七月卅日﹐雷根總統邀請廿位共和黨國會議員到白宮﹐花了一小時向他們說明台灣議題。雷根說﹐他將信守在選舉時提出的對台承諾。關於對台軍售﹐他的立場沒有改變﹐美國不只將確保台灣的安全﹐也會持續關切台灣的經濟發展。會中﹐國防部長溫柏格〔Casper Weinberger〕提到一旦中國出現對台軍事威脅並可能攻擊台灣時﹐美國將提供台灣足夠防衛的軍事設備。新任的國務卿舒茲則說﹐兩個月前他剛去過台灣﹐並和資深官員做了深入的討論。

錢復相信﹐﹁八一七公報﹂簽署前六個半月我方向美方所作的上述交涉﹐對"六點保證"的形成﹐有一定的影響。

錢復另還提及﹐八月十七日下午五點﹐蔣經國總統在官邸約見李潔明﹐李氏把﹁八一七公報﹂原文以及雷根總統關於對台軍售的聲明交給蔣總統﹐蔣反應冷靜﹐問李是否看過包德甫〔Fox Butterfield〕寫的"苦海餘生"這本書﹐隨後並上樓拿了一本給他。同一天﹐雷根總統邀請了廿位兩院的保守派議員到白宮﹐向他們再度保證他不會做任何違反台灣關係法的事﹐﹁八一七公報﹂也不會對台灣關係法產生影響﹐美國絕對不會從台灣關係法倒退。雷根總統並告訴他們﹐他寫了一個備忘錄給國務院和國防部﹐將放在永久檔案裡。

四、"六點保證"是誰提出的？何以有文字出入？

"六點保證"究竟是台灣方面建議﹐還是美方主動提出的？有人說是台灣要求的，何志立就持此論點。但也有人說是美國國務院啟動的。錢復表示，從前述的台美交涉過程可以說明﹐其實雙方都有﹐台灣確曾提出若干建議給美方﹐最後則是雷根總統親自拍板的。

至於"六點保證"出現用字不同的版本，錢復說是因當時李潔明就是以口頭方式向蔣經國總統報告的。同時﹐八月十六日他也告訴李潔明﹐我方決定在「八一七公報」簽署當天，公佈雷根總統的六項保證，以安定台灣民心。事實上﹐AIT理事主席丁大衛〔David Dean〕已經在七月廿二日告訴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代表蔡維屏說：你們可以公佈"六點保證"內容以振奮台灣人民的士氣。美國政府知道台灣為安定民心，將會公佈"六點保證"的內容﹐因而警告台灣這件事非常敏感，務必謹慎處理。因此，台北「外交部」在發佈新聞時避開了一些敏感字眼。

當中最大的差異是有關台灣主權部份﹐李潔明傳達的口信版本是：﹁美國不能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主權的主張﹂；何志立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七日在眾院外交委員會作證時則說：﹁我們在台灣主權議題上長久以來的立場沒有改變。﹂There has been no change in our long-standing position on the issue of sovereignty over Taiwan。華府智庫中國問題專家容安瀾〔Alan Romberg〕在其﹁懸崖勒馬﹂Rein in at the Brink of the Precipice 一書中則說﹐﹁美國沒有改變它對台灣主權議題的立場﹂The U.S.has not altered its position regarding sovereignty over Taiwan。台灣外交部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七日發佈的新聞搞﹐用字與容安瀾相同。

錢復指出﹐這些說法﹐使外間產生台美雙方對「六項保證」有不同解釋的錯覺，其實﹁六點保證﹂源於雷根總統，內容是一樣的。關於台灣主權問題﹐美國表達的立場就是﹁不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主權的主張﹂。

伍、新六點保證

雷根總統提出的"六點保證"已經過了廿五年﹐目前台灣內部情勢與台海及美台關係都已和當年大為不同﹐美國是否需要制定新的對台"六點保證"呢？前美國國務院主管兩岸事務副助卿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八月間在英文台北時報撰文表示﹐﹁六點保證已不適合現在的環境﹂﹐並提議以﹁新的六點保證﹂"Six new assurances"代替原來的"六點保證"。錢復認為薛瑞福的意見﹐值得各方留意。

以下是薛瑞福新六點保證的內容：

一、美國政府支持深化和鞏固台灣民主的努力。 The U.S. Government will support efforts related to the deepening and consolidation of Taiwan’s democracy.                    .

二、美國政府繼續執行台灣關係法的條文。 The U.S. Government will continue to implement provisions of the Taiwan Relations Act.

三、美國支持台海兩岸的對話與交流。The U.S. supports dialogues and exchanges between the two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

四、台灣主權的問題必須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及台灣的人民以和平方式決定。The issue of Taiwan’s sovereignty must be determined by the people of the PRC and the people of Taiwan in a peaceful manner.

五、不論在任何情形下美國都不會犧牲與台灣的關係，以討好中華人民共和國。The U.S. will under no circumstance sacrifice its relations with Taiwan in order to please the PRC.

六、美國將試著協助台灣有意義的參與國際組織。 The U.S. will attempt to help Taiwan to participate i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in a meaningful way.

附註：據錢復說﹐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四日在台北總統官邸﹐李潔明一開始先說明台灣方面關切的三項問題：雙方探討台灣防衛需要的會議即將舉行；美國國會將在八月底前公告雙方擴大合作生產F-5E戰機；F-104戰機也將在八月底前交給台灣。接著才談到雷根總統的"六點保證,其中在美國不介入兩岸談判問題上﹐李潔明傳達的原文很長：﹁中華人民共和國要求美國對台施壓，要求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平談判，美國沒有意願這樣做，因為美國相信那是中國人自己要以自由意願去解決的問題。美國在公開及私下都已告訴中華人民共和國，美國唯一關切的是必須以和平的方式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