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在哈佛及華府演講實錄》刊出後,網友的反應既熱烈又強烈,認同、欽佩、反駁、謾罵的兼而有之,台獨、統派....一頂又一頂的帽子同時向她飛去,好不熱鬧。
龍應台是個什麼樣的人?邀請她演講的華府書友會是這麼介紹的:﹁她祖籍湖南衡山,在台灣南部鄉下長大,受中國文化的孕育,對台灣懷著深厚的感情,經歷過美國求學、教書,亦曾長住歐洲。走過千山萬水,在經歷了繁複的國際環境之後,龍應台不但以清醒的頭腦審視歷史與當下的銜接,洞悉東西文化價值的矛盾,也能以包容的態度了解、詮釋眼前的世界。難得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局限,所以不隱藏也不作假,以其開闊的氣度,面對了台灣海峽兩岸局勢的錯綜複雜與弔詭。﹂
正是﹁面對了台灣海峽兩岸局勢的錯綜複雜與弔詭﹂,使得同一個龍應台卻面臨抵死對立的紅綠兩方的嚴厲批判。第一類來自是大陸網站上的,那位作者批評龍應台在國際上為台灣的孤立抱不平是夜郎自大,是﹁在進行一個人的『台獨﹄之戰﹂。作者認為,龍應台犯的是很多台灣泛藍的通病。他們或許有些大中華意識,卻無視中華民國已成為歷史的這個現實。事實上,即使在台灣,他們心中的中華民國也不存在了。“龍應台們“憑想像來規劃中國,但現實的中國又遠超過他們的想像,這使他們感到失落,只好用西方的價值觀和想像中的中華民國,來詆毀今日的現實的中國。
另一類是獨派網站上的觀點,這位作者肯定龍應台這一系列認同民主台灣的講話,但也批評龍應台還是沒有脫離「文化中國」的詛咒,沒有毅然支持台灣人民民主建國的基本權利。這位作者認為龍應台和余英時一樣,都在「文化中國」的死海裡沈浮、掙扎,想在腐朽的儒教文明體系裡找到中國民主現代化之路。他們的學術沈迷和堅持,本來無傷大雅;但被「終極統一」主義的馬英九之流的權謀政治人物意識型態利用,理論合理化他們的「終極統一」路線,﹁其可能危害2300萬台灣人民之身家性命之深,我們豈能不清楚認知,明確反駁、反對。﹂
兩種批判龍應台的類型,都指涉了中華文化以及中華民國的存廢問題。乍看之下,龍應台似乎是因為力挺中華民國而遭到紅、綠兩邊的夾擊。然而,龍應台果真是﹁中華民國派嗎?﹂或者說她對兩岸問題的關切,就只是為了捍衛﹁中華民國的存在﹂嗎?
對於兩岸問題,龍應台顯然是超越國界與傳統文化侷限的,她服膺一個合乎世界文明的價值標準。這從她不斷地強調﹁兩岸的價值核心在人權、在理性,甚至比統一更重要﹂可以看出來。也因此她在批判台灣執政者的文章裡這麼寫著:「一介不取是基本操行,誠實是第一原則」;在面對中共的統治者時,她的文章裡強調:「你容不容許媒體獨立,你尊不尊重知識份子,你用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以什麼手段去對待人民,每一個細小的決定,都繫在『文明』這兩個字上頭。」
因此龍應台為台灣的處境抱不平,與其說她是為了﹁中華民國﹂這四個字,不如說是她認為孤立台灣是違反國際人權宣言的,更是不利兩岸關係發展的。而她介紹台灣的悲情文學,主要用意在於探索台灣複雜的歷史背景以及人民在此種歷史情境下的百般無奈,從台灣的過去來了解台灣今日,進而才能明瞭台灣如何走出過去、迎向未來。對中國大陸,龍應台也以同樣的態度來看待。
在龍應台的邏輯裡,﹁民主台灣可作為中國學習的參考,國際社會若認為一個民主的中國是世界和平的要件,就應更關注台灣並讓台灣脫離孤立。否則長此繼續孤立台灣下去,將導致台灣民主成長出現障礙,同時,由於台灣自身的挫折加重,對中國將更為怪罪,可能導致徹底分離,這也將造成更多的衝突與嚴重後果。﹂任何人不管是生在台灣或大陸,如果不希望台灣內部繼續分裂下去,不樂見兩岸持續對立下去,就應該看看龍應台這段話的真意,而不是只憑一己偏狹的政治立場,隨意加諸意識形態帽子到她頭上。
作為一個作家,龍應台扮演的是批判者的角色,這其實是龍應台的性格使然。羅素說驅策他自己表達意見的動力是「對愛的需求,對知識的渴望,對人類痛苦深刻的同情」,龍應台認為這正是她心境的寫照。一位文化評論者形容:﹁這樣的人可能讓當權者芒刺在背,讓世故者浮出不知今夕何夕的嘲弄,但是卻像煤礦坑裡的金絲雀,讓多數人因為確知清新空氣的存在而心安。﹂
毫無疑問,這樣的龍應台註定是寂寞的、是好幾面都不討好的。然而從廿年前寫《野火集》批判國民黨政府開始,龍應台對於核心價值與理念的堅持,始終如一。龍應台曾經說過:「我其實只是不相信,人權應該以政治立場來區隔。國民黨、共產黨、民進黨、他媽的黨,如果人的尊嚴不是你的核心價值,如果你容許人權由權力來界定,那麼你不過是我唾棄的對象而已。不必嚇我。」
龍應台其實沒什麼了不起,她只不過是台灣唯一一位敢批判國民黨、民進黨、共產黨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