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和夏志清教授聊天是很愉快的事。他博學多聞,閱人無數,信手捻來便是掌故;又胸無丘壑,快人快語,月旦人物俱見春秋。雖已高齡八十有五,然精神炯爍、談吐風流,天真的性情自然洋溢,讓初見面的我有如沐春風之感。
我們的話題就從錢鍾書談起。
有﹁民國第一才子﹂美譽的錢鍾書先生,雖已逝世多年但盛名不減。談到錢鍾書,就不能不讓人想到夏志清教授。因為在引介近代中國小說到西方這件大事上,正是夏教授扮演了伯樂的角色,錢鍾書、張愛玲等千里馬這才廣為人知,並在文革之後重返故土,讓大陸年輕一代知道除了魯迅之外,還有像錢、張這般才氣縱橫而又優雅雍容的文學大師。
夏教授說,他和錢鍾書年輕時就認識,但談不上太深的交情。一九四七年他赴美留學,四九年大陸易幟,錢鍾書選擇留下,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五九年他寫﹁中國現代小說史﹂,把﹁圍城﹂列為其中一章大加讚譽,六一年正式出版。後來陸續又有其他譯本,但錢鍾書一直到七八年隨團到歐洲訪問,在義大利時聽到有人對他講you are a chapter in mr.Hsia,這才恍然何以西方人會知道他的著作。隔年他赴美參觀哥大前寫給夏志清的信裡頭,回憶這段經過還幽了一默:﹁去秋在意,彼邦學士Dennis Hu先生一文論拙著者,又晤俄、法、捷譯者,洋八股流毒海外,則兄復須與其咎矣。一笑。﹂
﹁錢鍾書的學問是真的好!﹂夏教授不但肯定﹁圍城﹂是一部很好的小說,他的﹁人獸鬼﹂、﹁走在人生邊上﹂、﹁談藝錄﹂也都是才氣縱橫之作。這些優秀作品都是在四九年以前寫成並出版的。可以說,如果不是此後長達卅年的禁錮,錢鍾書肯定可以留下更多更好的作品。
饒是如此,錢鍾書仍然發憤勤學,於晚年出版了煌惶鉅著﹁管錐篇﹂。對於﹁管錐篇﹂,夏教授以﹁錢鍾書卅年的心血﹂形容之,但評論起來絲毫不帶任何私情。他認為,﹁管錐篇﹂雖汪洋恣意,但並沒有什麼revolutionary 的偉大見解。惟,有兩點值得一談。一是他確實把中國古代經史子集的代表作都讀過,包括﹁易經﹂、﹁詩經﹂、﹁左傳﹂、﹁史記﹂、﹁老子﹂、﹁列子﹂、﹁焦氏易林﹂、﹁楚辭﹂、﹁太平廣記﹂、﹁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他都下了工夫研究,這是很不容易的;二是他能把中西合起來對照。雖然談得都是一些﹁小事﹂,像穿衣、吃飯之類的事,西洋的文哲大家怎麼講,我們中國古人怎麼講,這一比較就產生了意義與價值。當然要論國學,比錢鍾書好的人肯定是有的,像王國維的國學就很好,但他只懂一點日文,沒辦法像錢鍾書這樣貫穿中西。因此自﹁管錐篇﹂之後,錢鍾書已稱得上是中西兼通的漢學大師。
錢鍾書是否恃才傲物?夏教授不為賢者諱,直言錢確實有點目中無人,因此也吃過一些虧。據說當年他會離開西南聯大多少與這有關。外文系裡頭好幾位老師都排擠他,因為他對誰都看不起,批評這個人太懶,那個人太笨。就連他寫的書,也都有罵人的影子,像﹁人獸鬼﹂,他是右派、左派都罵。﹁圍城﹂當然也引發對號入座的風波。
不過四九年之後,錢鍾書就變得謹言慎行了。七九年他到哥大,曾告訴夏志清,文革時他僅勞改七個月,與其他人比起來,受的罪算是最輕的。主要是因他非共產黨員,從未出過鋒頭,罵過什麼人或捧過什麼人,所以也沒什麼﹁劣跡﹂給人抓住。即使被迫參加鬥爭大會,會場上他也從不發言,多少享受了﹁沈默的自由﹂。
當時錢鍾書的心境如何?五七年錢鍾書的父親錢基博病重,錢鍾書自北京回武漢探父病,途中寫給楊絳的詩句,頗能反映他當時的戒慎恐懼:﹁奕棋轉燭事多端,飲水差知等寒暖。如膜妄心應褪淨,夜來無夢過邯鄲﹂;﹁駐車清曠小徘徊,隱隱遙空碾薄雷。脫葉猶飛風不定,啼鳩忽噤雨將來。﹂在這種烏雲滿天的環境下,錢的第二本小說﹁百合心﹂雖然已經寫了三萬多字,從此也就沒有下文了。
文革結束後,夏志清與錢鍾書恢復通信。接下來幾年間,錢的文學成就漸為大陸社會所知,八○年代﹁圍城﹂拍成電視連續劇後,更是聲名大躁。錢鍾書機智詼諧的本性慢慢又流露出來。據夏志清透露,七九年後錢寫給他的信,除了談學問外,偶爾也會講到社科院裡頭的人,誰如何如何差勁,誰又是怎樣不適任,讓夏志清覺得那個熟悉的錢鍾書又回來了。不過這些﹁罵人﹂的信,夏志清並不準備發表。
儘管錢鍾書被認為心高氣傲,但對夏志清的提攜之情,他是感激在心的。一九七九年四月,錢鍾書訪美前寫給夏的信中提到:﹁少年塗抹,壯未可悔,而老竟無成,乃蒙加以拂拭,借之齒牙,何啻管仲之歎,知我者鮑子乎?﹂又說﹁尊著早拜讀,文筆之雅,識力之定,迥異點鬼簿,戶口冊之倫,足以開拓心胸,藻雪精神,不特明世,亦必傳世。不才得附驥尾,何其幸也!﹂
對於前輩的讚勉,夏志清心裡當然是高興的。或許這也是作為伯樂的一種成就感。
後記:我因近年迷上錢鍾書及楊絳的著作,對最早挖掘錢氏文學成就的夏教授心儀已久。九月初抵達哥大後,便想找一機會登門拜訪,卻苦尋不著。恰巧九月底世界日報副董事長馬克任在法拉盛希爾頓飯店舉行新書發表會,我躬逢其盛,在哪裡得晤夏教授。隔天即以電話約定,於十月九日前往夏府拜會。是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