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法國拍照,朋友包粽子給我吃,才知道端午將至,特貼此文分享。小五於里昂。
端午節的粽子
在母親眾多讓我懷念的美味食物裡,媽媽向本省婦人學會包的粽子,應是我最喜歡的食物之一,而每當我有機會吃到可口的粽子時,我總會想起童年階段某個端午節所發生的事。
物資相當缺乏的小時候,全家就住在自家大門緊貼著前家後院,幾乎毫無隱私可言的南台灣某處小眷村裡。
猶如整個大中國、各階層、類型人物縮影的眷村社會,村人的關係雖然緊密卻對外相當封閉地自成一格;為此,別說是陌生人,就是隻來路不名的狗在村中出現,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與好奇。
有回端午節,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與雙胞胎弟弟在村裡見到了不知打哪來,一位衣不蔽體、精神不正常的婦人家。身上散發出陣陣惡臭的女子,周圍全為手拿樹枝、石塊,半大不小的孩子們所環繞。披頭散髮、猙獰雙眼,這位操著本省口音的婦人,正淌著口水,猶如困獸般,不時對四周仍在嘲弄興頭上的孩子們咆哮。
由於有口糧的配給,不富裕的眷村裡,雖不時可見外地來的行乞者,但幾乎見不到精神嚴重失常的人。眼前這快不成人形的瘋婦,讓我和弟弟心中恐懼莫名,一眼都不敢多瞧地就跑回家去。
回到家,粽子的香味讓我們快樂非凡,換了衣服我迫不急待地衝進廚房裡享用母親剛煮好的粽子,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婦人,像觸電般的我趕緊放下筷子,跑向前廳對媽媽述說剛才的經歷。就在我繪聲繪影對母親描述那瘋婦的模樣時,卻聽到廚房裡傳來了不尋常的聲響,快速跑回廚房的我,驚見那被我當怪物的婦人已不知何時進了門,此時正站在桌邊,吃著我那一半未吃完的粽子。
嚇壞的我立即奔回客廳,尖叫般對母親說那瘋子已進了門,正在廚房裡吃我的東西。還沒等我完,母親就已快速走向廚房, 我和弟弟像小雞般的緊跟在母親身後偷看,只見那瘋婦眼睛直瞪著母親,深怕別人要打她似的,手抓著盤裡沒剩幾口的粽子,快速往嘴裡塞。
在那菜刀、鍋碗瓢盆都放在明眼處的狹窄空間裡,媽媽竟丟下了我們,毫不遲疑的走到那瘋婦身邊,像沒事一般的,媽媽從桌下拉出椅子,奉上茶請那婦人坐定,並溫柔地哄著她說我們不吃別人剩下的東西,輕輕為她放下了乾淨的盤子還慢條斯理的為她剝了好幾個粽子,再端上熱湯,最後還從蒸籠裡剪下好幾個粽子,通通裝進提袋裡請這位婦人用完餐後帶走。
我和弟弟睜大雙眼,不敢置信的看著媽媽和那模樣恐怖的陌生人,那原本全身顫抖、滿眼盡是兇光的瘋婦,在母親的安撫下,變得安靜異常地教人不安,尤其是她眼中所發出幾近絕望的疑懼,更讓我們害怕。
「別這麼不禮貌的盯著客人吃飯,到前頭玩去!」母親一把將我們兩個小鬼頭拉往前廳,繼續做著原被打斷的工作。按耐不住的我和弟弟,等待了一會,又躡手躡腳的潛回廚房,那位瘋婦卻已不知去向,桌上仍留著那包媽媽要她帶走的粽子。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久久都沒從那情境中回過神來,年紀仍小的我,根本不會問母親怕不怕的問題,而媽媽更未借題發揮的訓誡我們什麼日後才從課本上學來的所謂「人飢己飢、人溺己溺」悲天憫人的大道理。從頭到尾,母親好像從未被那婦人的模樣嚇到,更未在乎她身上的味道,只一再以心疼的口吻重複著:「好可憐喔,她真是餓壞了!」
母親識字不多,卻不經意的經由此事,教了我最深刻的為人處事道理,日後當我遠離小眷村,在世界各地闖蕩,不論是遇見所謂權勢人士,抑或者單純平凡的小人物時,我除了能不卑不亢,真誠地與人應對交往外,更不會有那種以外貌及經濟能力來評斷一個人的勢利心理。
這麼多年過去了,小眷村隨著台灣經濟起飛,早已拆除消逝在這塊土地上。母親近年辭世,那精神失常的婦人也可能從未有機會復原;但十歲那年的端午節午後,在那物質困厄環境裡,媽媽對一位幾無立錐之地婦人發自心底的慈善,及不以貌取人,立即付出的體貼與無懼,如夜晚星光般的,在我心靈版圖上繼續閃耀,成為一生的圭臬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