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妥隱修院的復活節

(沙特大教堂)
再過幾十個鐘頭,就是天主教的復活節。找出一篇多年前寫的舊文,與大家分享……
公元千禧年的那一個春天,遭遇此生第一次感情被出賣的巨大痛苦。更難堪的是,繁雜的工作,卻不能因療傷而中止。
在接受無法挽回的事實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請曾共同生活多年的另一半,遷出家門,委託經濟人賣屋之後,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及大批攝影器材,再度來到普羅旺斯履行未完成的工作。
居住里昂,正好從醫界退休的非力普先生看到我一幅萎靡不振,死了半條命的模樣,同情心大起的自願充當司機,帶我前往目的地。
正值四旬期聖周,上路前,同為虔誠天主教徒的非力普臨時提議,在拍完了照之後,我們可一同前往普羅旺斯境內西斯妥(Sisteron)這地方,一處已有千年歷史的隱修院過復活節。
在這萬念具灰,心靈枯槁的時刻,確實需要一點有關復活的啟示。
在一天緊湊的工作之後,趁天黑前,我們一路由亞耳(Arles)往西斯妥的方向直奔而來。途中,看見了公路上前往愛克斯普羅旺斯的指標,心底一陣抽痛。
那兒的神父年初還在等待我的道訪,此刻他們仍不知我究竟發生什麼事的為何失約?
法國南部人做事,向來是興之所至,前來西斯妥,非力普竟未與對方約好,偌大的古修院因為復活節,客房已滿,再加上抵達時已近半夜,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只好住進位於修道院外、半山腰上的柴房。已是四月天,山間的普羅旺斯仍是夜涼如水,沒有暖氣的柴房凍如冰窖。
這樣刻苦的環境的確很適合來紀念主的受難日。
據聖經記載,那夜基督的門徒們,沒有半個相信復活這一說法,只當自己跟錯人的四處逃散。對於滿懷各種裡想的門徒們而言,那是個失望的夜晚,更是個死亡的夜晚。而此刻,位居山上的古修院,卻是星光滿天,燦爛無比,皎潔的月光將西斯妥延伸至天際線的山谷被上了一層神祕的銀灰色,青綠的山頭上仍有厚厚的白雪,就連遠方山腳下的河流也猶如一條淡藍絲帶的清稀可見。
就在這美好時刻,卻傳來了不尋常的啜泣聲。旬聲前往,在柴房邊星光滿天的廣場上,竟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非力普。
「怎麼了?非力普」我大惑不解的問?
「我是個失敗者,我老是做出錯誤的決定!」非力普抱著頭說。
因病患減少而接受醫院提早退修的非力普,因一人獨居,又無法適應新生活的染上了憂鬱症。
「您怎麼沒告訴我呢?」我驚訝的問
「今天早上你不是還說,你很高興終於可以輕鬆一點了!」
「那是我在說服自己啊!我甚麼都不缺,但就不知是怎麼回事?」非力普哭得更傷心了。
「難怪今天你一路上開著車,還不停的念玫瑰經,一看見教堂就進去不出來,你在找天主幫忙,對吧?」我試探的問。
「找天主幫忙沒錯,但程序不對!非力普,你應該先去看醫生,憂鬱症會要人命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看了啊!我的醫生就像我朋友一樣,給了我一堆連我自己都再清楚不過的建議,但我就是無法振作!」非力普難過的說。
「你的醫生給你開藥了嗎?」
「開了,但我不敢吃,怕上癮!」
「見鬼,就是已經無法控制了,你才需要吃藥!你得先顧身體,再顧精神方面的問題!」我不知哪來的這麼多大道理。
本來我還期待非力普來安慰我的心痛,看來此刻他的問題比我還要嚴重。
我們這兩個一老一少,一東一西,因不同原因而情緒沮喪的傷心人,到這人不知,鬼不覺的荒山野外,準備慶祝教會內最重要的慶典-復活節,諷刺的是,我們的心情就像兩千年前、基督的門徒一樣,除了喪失了生的喜悅,更不敢有任何復活的妄想,只覺得活著是種活生生的痛苦折磨。
陷在泥糟的心情,使我們這兩個忘年之交開始聊起了痛苦的感覺。
猶記得情變初期的感受;那感覺就像有一把利劍杵在內心深處,拔也拔不出來,它讓人刺痛的輾轉難眠。猶如受傷、尋不著任何救援的士兵,雖死不了,卻苦的讓人活受罪,不哭不叫,與活的死人沒有兩樣。
彼時,倒有種能死最好的感覺,也許就在這死不了的狀態下,才真正體會到生而為人的重量與悲哀,原來心痛也會要人命的。
「你知道嗎?聽說釘在十字架上的人,最後因為地心引力,那個人的胸膛最後會爆裂開來,而且啊!那個人要等到血流乾了才會死。整個死亡的過程約要好幾個時辰,期間那個人會痛昏了過去,最後又再經歷這樣的過程,直到斷氣為止。」兩千年前那個自稱天主子的人,今夜就是這樣死的。
「還有一種痛苦更為可怕,那就是眼睜睜的看著心愛的人痛苦至死,卻甚麼忙也幫不上」兩千年前,十字架下,基督的母親正是這樣。
「你能想像基督的母親當時能做甚麼?」非利普問道
「只能大哭吧!」我想,正如我們無助時的反應。
在美麗的Ganagobie隱修院聊痛苦真不合適。清晨,普羅旺斯的豔陽撒進了柴房。走出門外,碧藍天空下,山腳下的平原盡頭,是比這兒還高的山頭,眼前這一片丘陵上佈滿了一棵棵橄欖樹,繽紛的野花在樹底下招搖。
人的心靈就是這麼有限,這麼美的景色讓我們無福消受的只感到更傷感。
早餐中,非利普與我聊起他與這座修院的因緣。
原來非利普年輕時,曾嘗試來此過隱修的生活,卻沒有成功,最後終於接受自己沒有這樣的召喚,安分守己的在紅塵中生活。
山頂上的Ganagobie 修道院初建於西元九世紀,是座古羅馬式的建築,尤其是修道院的教堂內觀,還是以普羅旺斯羅馬藝術高峰期的風格裝飾。龐大的修道院裡今日住有二十來位以本篤會規為本,終日以祈禱生活為主的修道人。
我一直很尊敬這種已有千年傳統的清修生活,但只要想到每天三點就得起床,一天有七次共同祈禱的紀律生活,就會讓我卻步。
像大多數人一樣,我曾一度以為不再涉世的隱修院是遠離社會壓力的好地方,一直到我真正有機會接觸這樣的生活,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還記得頭一次進入這樣的修院時,一用過晚餐,整個世界安靜的像半夜一樣,沒有電視,收音機,報紙,書籍,只有龐大的寂靜與虛空,,,,,,。
世界上再沒有比面對自我與自己相處還要可怕的壓力。
像大部分普羅旺斯的修院一樣,Ganagobie修道院外牆種滿了薰衣草,仍是涼夜有霜的四月,薰衣草被剪修的短短的,一點也嗅不出盛夏時的風采,倒是艷紫的鴛尾花已四處盛開。紅色,夏日才會盛開的罌粟花,已零星的竄出於綠草之間,如此美麗的時節不容浪費,我極力邀請非利普與我四處走走。
「我哪都不想去!」非利普提不起精神的回答。
「你的醫生對你此刻的處境,有甚麼建議?」我試探的慫恿非利普。
「他建議我四處走走,找點有趣的事做」
「這不就對了嗎?走!走!我們開車去玩玩!」我鼓譟的對非利普說。
「今天是望復活耶,我們應該謹守靜默!」非利普還是不願意去。
「省省吧!你那些倒楣修道人,讓我們住柴房,昨夜沒把我凍死,讓他們去守靜默就好,我要去晒太陽!」
「我們該紀念主的受難!」非利普還是不為所動。
「喂!喂!喂!你的主會不會復活?」我挑釁的對非利普說。
「單然會!」非利普不以為然的回答,「那你還悲哀甚麼?他還好只死亡了三天,若是他幾年後才復活,你的日子還過不過?走啦!我們充當先知的提早慶祝他的復活!」
西斯妥附近就有幾處觀光指南上都沒有報導的小山村,其中有一座居高臨下的山村,全為鵝黃色的石塊所建,整座山村靜悄悄的看不到一個人,村中唯一的小教堂裡燭光滿布,看得出來,村人們昨夜曾來此紀念主的受難,但此刻人都跑到那兒去了?我喜歡這冷清有點超現實的情景,尤其在某些小巷道裡,陽光如一把利劍,豁然插在巷道兩旁、陰冷牆壁間的石板路上。四月天的空氣,就像是嚴寒大地冒出的綠芽,清新明朗,充滿朝氣。
傍晚時分,修道院教堂大開,在此駐營的童子軍們不知哪兒找來的柴火,在教堂廣場上升起了巨大的火炬,近百名來此參與復活禮的人們全圍在熊熊的火堆四周,此時修道院主禮的神父在其他神父的協助下,開始了古老而神聖的拉丁禮儀。
傳統的禮儀,神祕而莊嚴,但我更喜歡去憶想當年人們在等待救主復活的情景,哪一定是一種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在更多時候,那應該是一種絕望吧!人死怎能復生?尤其是死的如此屈辱與絕望!那個上十字架的人,死前言明三天後就要復活。只要三天(再久一點,那些沒信德的門徒,可能就更等不下去了)
如果我被人出賣而死,若能復活,第一件事,我一定會先去找這一幫陷害我的人算帳。第二件,由於死的這麼委屈,我要光榮的去向釘死我的人眩耀,我又活過來了。
奇怪的是,聖經記載那個人復活後哪都沒去的,竟然先去探望了那幾個全部逃跑,曾對他不忠的門徒「祝你們平安!」是他留給門徒們的祝福。
教堂裡神父還在念著聖經。今晚經文,由創世紀開始,一直到新約,前後也有八九篇之多,每一篇都不短,全部念完也要個把鐘頭,我對這些串連起來的故事,向來是興趣缺缺,感覺上,這些連成一氣的經文,很像是一種自圓其說的意識形態。在這嚴肅而神聖的時刻,我竟無心聽講的,開始回想情變至今,複雜情緒的點點滴滴。直到此刻,我的心靈仍像破了幾個大洞般的,不時感到冷風穿心而過的難受。我想起那個被釘死的人,在百般痛苦斷氣之前,仍要求在天上的父,原諒這群對他做這事的人。
原諒背叛我們的人,向來是最難參悟的道理。
有了切身的背叛經驗,我對自己曾堅信的信仰陶成有了不同的感想。
我的教會向來視憤怒為不好的德行之一,更強調我們要原諒得罪我們的人。這種只講原則卻不看事實的教導,已讓我無法忍受。我曾與一位德高望重,不准許離婚的神父爭執。這位修道人言明婚姻是經由神祝聖的,為此若女方若一再遭男方毆打,仍應忍耐的不應離婚。
「如果你那個上帝,祝聖這樣的婚姻,那祂是邪惡的,我祝福你下輩子嫁給我,我若不爽就毒打你,看你作何感想?」
不對傷害我們的人感到憤怒,不是麻木,就是不願面對受傷害的事實。
今夜世人在熱烈期待他的復活,我卻在想,若熱烈獻身的感情都可以遭到出賣,就是能再生又有甚麼意思呢?越想越難受的,我離開了還在進行中的禮儀,走出教堂,只想回到半山腰的柴房,那兒有一座可眺望整個穹蒼和遠方山谷的陽台。
回到寒冷的屋內,體貼的修士們一定在我們外出時,送來了電暖氣,毛毯,食物,其中還有修道院自己釀的葡萄酒。
「你好嗎?禮儀一結束,竟然找不到你了!」非利普關心的問我」。
「我修道院的僧侶兄弟想認識你呢!」非利普熱烈的說道。
看著滿天明亮的星星,我對非利普說:「還記得,我告訴你怎麼熬過痛苦時間的方法嗎?」
「當然記得!你告訴我一分一秒,一個鐘頭一個鐘頭的過,只要到了下一刻鐘,我們就賺得了上一分鐘。這態度雖然笨,但還管用,我的心情已好多了」非利普樂觀得說。
「非利普,謝謝你帶我來這,我真高興你跟我在一起。瞧!這些星星!」我抬頭看著那些數也數不完的明亮星子。
「你相信嗎?我們現在所看到那些星星,都是億萬年前就已爆炸了的餘光,那不再有生命的星光,億萬年後,仍是燦爛的清晰可見!」
「死亡應該不是結束!而是一種轉換再生吧?你還記得我曾與你分享南西(Nancy)修道院裡,那座玫瑰花園的經驗嗎?那夏天怒放的花朵,到了秋天,全部凋謝。嚴冬時節,地表上沒有任何的生命跡象。但一到春天,那綠芽又奇蹟似的鑽了出來,到盛夏時,繁花照舊盛開,而且往往比前一年還要茂盛。如果我們能把生命中的低潮,視作玫瑰花的消長,也許我們就能變得更茁壯,更美麗。)
非利普靠近了我的身旁,一同觀賞天上的星星。
「雖然我不了解為何會發生這些事?但我相信這些傷害會過去的!」我誠懇的對非利普說「但我們得耐心忍受這復原的過程,一種比死亡好不到哪去的苦痛。」我回頭看著非利普「復活離我還很遠,但我已體會到,不該再自憐,而該力求復原了。既然下定決心就別再頻頻回首。天曉得,我甚麼時候才能走出來?但只要往前走一步,我就更接近痊癒的終點!」。
西斯妥滿天星光下,我的心情突然像夜裡晴空,一樣的明朗美好,管他明天是否會下雨,且讓我們珍惜今夜。我們進屋把修士送來的酒,拿出來打開來喝。不遠處傳來了停車聲,復活節快樂的聲音不絕於耳,山上的修士來看我們了。
【復活節快樂!】我與非利普拿起了酒杯互相共勉。

(微笑的天使,攝自法國Reims大教堂)
後記
這是篇多年前寫的故事,我因情感災變所引起種種傷害早已結束。善良的菲力普先生也在2004年因皮膚癌逝世。人間沒有過不去的事,遭受巨變傷害時,一定要盡全力保持對生命的信心,一根脆弱的蘆葦都可以救人。這幾天全世界的天主教徒都在紀念基督的受難,星期四、五、六晚間的禮儀就是在重演這悲傷過程,但星期天就是快樂的復活節,當你能自傷害復原、你終究會忘掉疼痛的滋味,擁抱快樂,祝復活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