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威麟 (http://mr6.cc)
上班時間坐在集客茶館的男人,大多穿著白稱衫,直挺挺的頭髮,沒戴眼鏡,眼神有點輕飄飄的殺氣;皮帶頭一塊閃閃銀光的方型,餐桌除了筆電和餐點,還有一隻又小又炫的手機,一團黑色的皮製錢包,還有一串長麓麓的鑰匙,他們吃著這間茶館招牌的八角豆干,煙頭的餘火未熄,他們的事業心,此時就像他們抹了髮膠的頭髮高高的衝上天,「跑業務的年輕人。」我想。
依然如此,身在他們其中的我常在想,我們變老後,想的會是什麼?假如,我們還要困在政治新聞裡,找遍各種理由去攻擊一個100年後要一起躺在地底下的人,無論他是藍的綠的紅的黃的紫的,那我真的,就白來了這一趟人生了。
「參透人生」是每個人都在想著的問題,但多少人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突然領悟人生真正的過法,可是新的人生還來不及開始就結束了。我發現,年紀並不見得會帶來成熟,許多比我們長了幾倍的人依然定期會自認「看破」了某件事,一層層的看破,最後依然追著尾巴繞圈圈。
一位年輕男士從集客走出,牽了機車就沒入周五下班人潮中。碰到塞車,騎士倒退一公尺,痞痞的晃了晃身子,再找另一個洞鑽進去。周五晚上是年輕人聚集的神聖時段,經過這麼大的忠孝東路四段,竟然沒機車位可以停下,讓機車繼續在大路上繞圈,愈來愈多的機車,坐在汽車裡的我,搖下車窗,聽著機車騎士的對話。
很少人願在尖鋒時間搖下車窗,聽騎士的對話、聽那轟隆隆「蹬蹬蹬」的引擎噪音,聞那熱烘烘的機車廢氣。大家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地方,回到森林,聽生命的聲音。
到這城市中的唯一森林公園裡散步,讓那響天的蟬鳴淹沒了一周疲憊的心,這裡有個舞台,舞台沒活動,仍有雙雙對對的觀眾坐在半圓型的觀眾席,面對自己人生的劇。
城市的人對自己向來很有把握,不過再有把握的城市人,只要再往公園更深入一步,很快就會被錯亂的羊腸小徑給迷失了原本放不了手的方向盤,走到約莫公園正中央,周圍制高點的霓虹燈已經看不見,打鐘聲也遙遠得幾乎就像幻聽。究竟是向東向西向南還是向北,也分不清了。
這座公園是一個給大人玩遊戲的遊樂場,大人在裡面玩遊戲,也在外面玩遊戲。外面玩遊戲玩得很挫折的,玩到一直想「看破」再「看破」的,就會跑回公園裡來玩另一種遊戲。
深入公園的小徑,到了完全沒人的地方,竟然還會有人無聲無息的坐在路邊小長椅,玩的就是人生另一階段的遊戲。有的是失憶的老人,翻找自己袋內的食物,有的是面容佼好的失意女人,一人就痴痴枯坐在此,眼神盡是徬徨無助。如果沒有如此深入小徑,就不會在在這橘紅燈光下與他們相遇。這橘紅色的圓球公園燈,在公園設計者的意思應是想比擬太陽的熱情,但在此卻讓這些人的身影更形削瘦詭譎。
公園裡公園外,集客裡集客外,車窗內車窗外,都是人生的遊戲,選了一條路後,先模擬一下,假如生命今天就結束,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