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書市二OO九年回顧
(3/12/2009)
文/蔡明燁
任何觀察家在總結一年的書市概況時,無論想要多麼客觀,到頭來免不了還是會受到很多主觀因素的影響,比方說哪條新聞最為重要?哪個文學獎最值得報導?哪本書最應該被推介?諸如此類的判斷,往往沒有一個真正客觀的標竿可以做為依據,但其實也正因文學評論及書市回顧並非一種教條式的書寫,寫稿的人才可以不斷從中咀嚼反思的滋味,而閱讀的人也得能在各種不同的評論中汲取他人的經驗,從中享受閱讀的樂趣。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我決定以個人心目中的三件「大事」做為今年英國書市的總結:第一、愛爾蘭旅美作家富蘭克‧麥寇特(Frank McCourt)撒手人寰;第二、歐洲最大媒體集團貝托斯曼(Bertelsmann)令人憂慮的最新動態;以及第三、博德斯連鎖書店(Borders)的關門大吉。
富蘭克‧麥寇特過世

富蘭克‧麥寇特出生於1930年紐約,於2009年7月19日在紐約與世長辭,然而從他出生,到他在同一個都市去世的整個過程中,卻是一段相當坎坷的人生旅途。
富蘭克的父母都是愛爾蘭移民,由於經濟狀況一直未能改善,全家在1934年搬回到了愛爾蘭,但此後麥寇特一家每況愈下,父親到英格蘭去工作之後便失聯了,母親安琪拉只好一個人在惡劣的環境中把四個孩子拉拔長大。富蘭克是長子,13歲輟學開始到處打工,以便幫忙母親負擔家計。
富蘭克於1949年再度抵達紐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大飯店裡擔任小弟,兩年之後韓戰爆發,富蘭克被徵召入伍,但是很幸運地沒有被遣送到韓國戰場,卻被派往德國擔任軍隊的辦事員,因此接受了打字的訓練,而也正是在這段期間,富蘭克開始有機會自學,直到他退伍之後,富蘭克終於有機會獲得正規的英文學位,並於1958年獲得一份教職,在一所高職裡教導16歲的技工、美容師、幫派份子、即將當上計程車司機的青少年們英國文學。
這群孩子們對莎士比亞簡直是興趣缺缺,連對上學也是意興闌珊,有一天有一個叫做彼得(Peter)的男學生,拿了一個三明治扔向富蘭克,不料這個舉動並未惹惱富蘭克,他從地上撿起了這個三明治,拍拍灰塵就吃將起來,並告訴同學們味道很不錯!從此以後富蘭克獲得了學生們由衷的敬佩,他也開始教授學生們真正能夠引發他們想像力的東西,比方說怎麼從某一位歷史或文學人物的角度來寫缺席信,偶爾也會拿他過去的親身經歷來現身說法。
1970年,富蘭克回到了愛爾蘭,本來想要攻讀一個碩士學位,可惜論文一直未能寫就,功敗垂成。五年之後他又回到紐約,重拾教鞭,同時也開始在各種小型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作品。此時富蘭克的弟弟麥拉其(Malachy McCourt)早已移民紐約,開了一家酒吧,而且是個頗有文名的記者兼劇作家。
他們的母親安琪拉於1981年過世,富蘭克和麥拉其在1984年合編了一齣舞台劇,內容以麥拉其在紐約奮鬥有成的經驗為藍本,同年富蘭克毅然決然地放棄教職,決心當一個專業作家,不過幾年下來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寫作方向,因為富蘭克最想寫的,是他在愛爾蘭的童年往事,可是他不知道應該怎麼把這些豐富的素材寫成小說,直到1994年,當他終於在第三段婚姻中找到幸福時,他也忽然找到了寫作的靈感,他發現,從他幼時到19歲離開愛爾蘭的這段經歷,他應該用自己的聲音來寫作,亦即把這些材料寫成自傳,而非另外虛構一個人物寫成小說,才能具有真正的說服力。
於是接下來的發展便是大西洋兩岸家喻戶曉的文學新聞了:富蘭克的自傳《安琪拉的灰燼》(Angela’s Ashes)出版之後一炮而紅,隨後他又寫了另外兩本自傳:《’Tis》以及《為人師表》(Teacher Man),銷售成績都相當可觀。
許多人把麥寇特看成是「悲慘類傳記」的始作俑者,自從《安琪拉的灰燼》於1996年推出而備受好評,不僅於同年獲得美國國家書評協會(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的一致肯定,隔年更摘下了象徵美國文學界最高榮譽的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後,英國坊間突然陸續出現了許多同類型的著作,作者幾乎清一色都是男人,內容也幾乎清一色都是以作者不快樂的童年為主軸,導致這些年來某些評論人習於將這類傳記作家歸類為「嚴重自憐」,而富蘭克‧麥寇特更成了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持平而論,不管麥寇特是否具有「嚴重自憐」的傾向,他的自傳畢竟是同類作品中的翹楚,其他人的模仿文字根本望塵莫及,不僅《安琪拉的灰燼》連續數個月在英美各大暢銷書排行榜獨占鰲頭,隨後並被翻譯成17種文字在27個國家和地區發行,感動了全球無數讀者,同時更受到英國大導演亞倫‧派克(Alan Parker)的青睞,於1999年改拍成電影問世;此外,麥寇特在1999年發表的第二部自傳《’Tis》,敍述他19歲從愛爾蘭移民到美國,一直到1985年開始了教學生涯的整個奮鬥史,以及在2005年出版的第三部自傳《為人師表》,紀錄了他在美國的幾所問題學校教學的經驗,皆為蟬連排行榜的暢銷書,雖然兩本著作的表現均不如《安琪拉的灰燼》那樣令人驚艷,但都仍具有相當的文學價值,尤其《’Tis》書中對於愛爾蘭移民在美國的生活有著生動的描繪,更被學界視為麥寇特在移民文獻中的重要貢獻。
富蘭克‧麥寇特的去世,彷彿為1990年代中末期興起的一個獨特的傳記類型正式劃下句點,同時富蘭克苦盡甘來的人生也在無形中對後世充滿了啟示──正是這樣一個堅忍不拔又溫柔敦厚的生命,才能在各種考驗中不斷累積智慧的資產,從而在渾沌不明的人世中找到屬於自我的方向,終於達成人生的終極目標。
貝托斯曼的隱憂
貝托斯曼的大老闆──雷恩哈德‧孟恩(Reinhard Mohn)──於2009年十月過世了,享年88歲。
雖然孟恩早已不親自操盤貝托斯曼,但他的噩耗仍被業界,特別是貝托斯曼集團的員工,看成具有某種爆炸性的影響,只不過影響所及或許將等明年才會逐漸明朗化。
孟恩是將貝托斯曼這個在19世紀德國以印刷起家的家族企業擴展成全歐最大媒體集團的舵手,今天的貝托斯曼旗下擁有無數名號和子公司,包括英國出版社藍燈書屋(Random House),其子公司雙日(Doubleday)擁有美國作家丹‧布朗(Dan Brown)的暢銷小說《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和《失落的符號》(The Lost Symbol)等版權,此外貝托斯曼還擁有英國的全國性電視台第五頻道(Channel Five),麾下的媒體公司更製作了當前英國最紅的電視娛樂節目《X元素》(X Factor)……,整個貝托斯曼集團在全球50個國家握有45家電視頻道、32家廣播頻道、大小出版社、雜誌社、報社的經營權,雇用員工高達十萬人,在出版界和傳媒界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孟恩有生之年一直堅守社會主義,他經常把公司的股份股息分給員工,因為一方面他總說人是一個企業最重要的資本,錢不過是其次;二方面他也很反對單一家族權力的過分擴張,認為一個企業如果被某一個單一的利益團體(例如某個家族)所壟斷,將會是那個企業的警訊。有趣的是,孟恩的遺囑卻指定由他的遺孀伊麗莎白(Liz Mohn)來接掌大權,有內線人士表示,孟恩晚年早已失去了對貝托斯曼的掌控,一切都是由伊麗莎白來做主,所以孟恩根本沒有能力改變遺囑,限制伊麗莎白的勢力。
無論上述臆測是否屬實,現年68歲的伊麗莎白已成了貝托斯曼的新任總裁,卻是不爭的事實,此外伊麗莎白除享有對貝托斯曼董事會的否決權之外,直到她在75歲退休以前,她還有指定總裁接班人的特權,換句話說,在未來的七年中,伊麗莎白對貝托斯曼集團的各大小部門都具有最終的決策權,而她在2006年以45億歐元蒐購小額份股,以求擁有貝托斯曼絕大股份的強硬作風,使業界人士擔憂在伊麗莎白的領導下,貝托斯曼的企業文化可能將會出現與先前孟恩時代背道而馳的逆轉。
伊麗莎白為孟恩生下了三名子女(孟恩另與前妻生了三名子女),他們現年46歲的女兒布里姬(Brigitte Mohn),據傳可能將是伊麗莎白最矚意的接班人,因為布里姬最有乃父之風,負責任,工作又很認真;他們現年44歲的兒子克里斯多夫(Christoph Mohn)也不能被排除在外,不過克里斯多夫剛剛搞垮了一個全球性網路企業(Lycos),形象並不佳;他們現年41歲的小兒子安德列斯(Andreas Mohn)大概是目前希望最渺小的接班人選,因為他曾把家醜外揚,導致了家庭關係的不睦。
然而無論是伊麗莎白、布里姬或克里斯多夫,截至目前為止都未能完全獲得貝托斯曼員工的認同與信賴,今年上半年,貝托斯曼因為營運業績不佳,為了節省9億歐元而裁掉了總公司5分之1的員工,因此在伊麗莎白正式掌權之後,明年是否將會出現更大幅度的裁員計畫?自然教不景氣已久的英國出版界憂心忡忡!
博德斯書店結束營運的危機和契機
自從2008年的金融風暴在歐美各國發揮了連鎖效應以來,一家家連鎖公司、大型企業的倒閉先是讓人錯愕不已,可是慢慢地卻已開始教旁觀者見怪不怪了!
英國連鎖書店博德斯2009年年底突然宣布了結束營業的消息,便是這種一方面讓人驚異,但另一方面又不讓人那麼感到奇怪的消息,只是無論訝異與否,多數的愛書人倒是都發出了同聲一嘆,因為自從狄倫書店(Dillons)數年前被水中石(Waterstone’s)兼併以來,博德斯算是僅存的連鎖書商當中,還能和水中石互相抗衡的對手,然而博德斯一旦清倉大拍賣之後,水中石恐怕將是英國大街上一店獨大的書局了……。禍哉?福哉?
其實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個不幸的消息,書店和任何企業一樣,業界之間彼此要有競爭,對消費者/讀者才會有利,壟斷的局面很容易導致價格失控、服務品質下滑,乃至選擇的窄樣化,當然是壞事兒!不過我想要指出的是,在博德斯歇業的利空狀態之下,其實英國的書店業還是出現了一些利多的因素,有令人期待的發展。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博德斯固然是水中石的競爭對手,但對讀者來說,他們之間的同質性卻非常高,龐大的店面裡陳列了大同小異的書籍,工作人員雖多,但都不夠專業,泰半沒有能力回答讀者比較冷門的問題,或者提供比較獨到的服務。

(水中石的櫥窗陳列與博德斯大同小異)
博德斯和水中石最大的競爭對手,其實不是彼此,而是網路書店亞馬遜(Amazon),以及大型的連鎖超市──亞馬遜的好處是,只要你知道自己想買什麼書,在家裡或辦公室裡上網一查就可以買得到,等個幾天,書籍就自動送上門來,價格又不見得比在書店裡買更加高昂,難怪會風行全球,已經是愛書人購書的主要捷徑之一;至於許多英國的大型超市開始開闢書架,賣起暢銷書,對書店業也是很大的打擊,因為連鎖型的超級市場資金雄厚,和出版社砍價進書特別有利,於是在超市裡可以買得到比書店裡便宜許多的暢銷書!加上很多平時不上書店的顧客,開始會在買菜的時候順便買書,因此當書店業者對超市賣書痛加抨擊之際,一般的讀者/消費者卻不見得很捧場,願意接受書店業者的苦口婆心。
換句話說,網路書店和超級市場各自具有傳統書店無可比擬的優勢,那麼傳統書店如果想要在新的賣書市場力挽狂瀾,無疑也必須找出自己的特點,是網路書店和超級市場所無法取代的,否則傳統書店顯然很容易會像多年前的狄倫書店或者當今的博德斯書店一樣,慘遭被淘汰出局的命運。
那麼傳統書店的優勢究竟何在呢?
對於一個愛書人來說,隨意地逛書店本身,便是一種生活的情趣。以我個人為例,我書架上絕大部份的書籍都不是刻意買回來的,而是在逛書店的時候不期而遇,看得高興而臨時起意購買回家的,有時候出門的本意確是為了想買某本書或某本雜誌,可是在大街小巷的書店裡轉過一圈之後,本來想買的沒買,卻買了一堆原本沒想要買,或者應該說,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有需要的書籍回家,可是這種「浪費」卻很少讓人自責,而多半讓人因內心的充實而感到無限的快樂。
亞馬遜網路書店雖然方便,超級市場的暢銷書儘管便宜,但它們卻都無法滿足愛書人隨意逛書店,那種信手拈來的需求和愉悅,這便是傳統書店最大的優點,值得書店業者善加運用!然而連鎖書店──例如博德斯──基於規模過於龐大,難以全力開發此一優勢,反倒是獨立的小型書店已經開始朝此經營方向,走上了更加精緻、專業的路線,讓人覺得逛他們的書店簡直是一種幸福。
舉例來說,「倫敦書評書店(London Review Bookshop)」是於2003年正式開幕的獨立書店,創辦人是出版《倫敦書評》雙月刊(London Review of Books)的出版人史拜斯(Nicholas Spice)。《倫敦書評》是一份以評論文學、政治性書籍為訴求的嚴肅刊物,面對的雖然是小眾讀者,但每年讀者的數量還是不斷上揚,因此「倫敦書評書店」也不諱言是他們一家專門為「知識分子」而開的書店,唯其如此,這家書店和一般的連鎖書店在品味上自然出現了分野,他們很少受到各種暢銷書排行榜的左右,而以能夠滿足知識份子們獨特又奇大的購書胃口為榮,至今依然商機無限。

受到「倫敦書評書店」成功的啟發,兩名文學經紀人──莎菈˙拉特彥斯(Sarah Lutyens)和芙麗斯蒂˙魯賓斯坦(Felicity Rubinstein)──也決定在今年開了一家獨立書店,就叫做「拉特彥斯與魯賓斯坦(Lutyens & Rubinstein)」,這家新成立的書店規模雖小,只能庫存4000本書,但他們別出心裁的選書取向和對讀者的貼心服務,卻立刻在出版界和讀者之間備受好評。以11月的陳列為例,「拉特彥斯與魯賓斯坦」設計了一個特別的書架叫做「兩極大寒(Arctic Chill)」,架上的書籍包括了各種有關北方和冰、雪的著作,從小說到旅遊無奇不有;又如在青少年讀物中,除了陳列了一般讀者耳熟能詳的作家與作品之外,青年寫手如大衛˙米契爾(David Mitchell)也被引介其中,不但令人耳目一新,更可能因此為米契爾帶來一批新的讀者群!
正是這種特立獨行、不守成規的作風,獨立書店為愛書人平添了閒逛書店的悠游和驚喜,是亞馬遜網路書店和連鎖超市所無法提供的樂趣。或許正因如此,根據英國獨立書商協會(Independent Booksellers Association)的統計,在他們1350個會員中,雖然有69家書店在2008至2009年度中停止營運,可是同一年度裡卻也有34家新書店正式開張,其中有不少獨立的小書店開始以小眾社群為其主要對象。
換句話說,2009年尾在博德斯連鎖書店的落幕聲中,我們固然聽到了英國書市的危機,卻也在同時見證了一些新的契機……。
其他參考資料:
1. 蔡明燁, 英倫書房 (台北: 揚智, 2001)
2. 蔡明燁, 英倫蛀書蟲 (台北: 生智, 2004 )
3.
蔡明燁, 小書房大天地:西方文學閱讀地圖 (台北:立緒, 20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