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一樁
文/蔡明燁
兩個多月過去了,但這件怪事仍在我心頭縈繞,只因為不知道該做何解釋才好。
我在今年六月間去德國杜賓根大學擔任訪問學者,離開杜賓根的前一晚,Schubert教授很熱情地招待我到他家去吃飯,認識他的家人,席間大家相談甚歡,但不知怎的,話題突然轉到了航空公司弄丟行李的麻煩事兒,大家掏出了不少自已和朋友們的經驗談,一番興高采烈,但我在談笑之間,卻不禁想到自己明天就要搭飛機,不曉得這個話題會不會變成bad omen, 讓我也嚐嚐等不到行李的苦惱?
當晚回到住處,我整理好行李,把稍早的一絲兒憂慮一笑置之,都21世紀了,誰還那麼迷信?我把行李鎖拿出來放在桌上,等明天梳洗完畢,做了最後的打包,就可以把行李上鎖──雖然我的行李本身長得很普通,但我用著那樣一個綠色的螢光鎖,在旋轉台上哪能認不出來?於是一夜無夢,睡得很安穩。
第二天醒來,一切按計畫行事,計程車司機幫我把行李放進了後車廂,一路從杜賓根開往Stuggart 機場,我到櫃檯報到,拿登機證、掛行李,然後通關、登機,全都相當順利,雖然在阿姆斯特丹轉機大廳等了五、六個小時,但我有Killer Sudoku 作伴,打發時間容易得很,也不覺得過於煩悶或疲勞。
抵達里茲機場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去領行李的時候,發現因為機場正在擴建當中,我們的旋轉台並不和其他旋轉台一塊兒,而在一個專屬的小隔間裡,可是隔間裡卻漆黑一片,難怪同機的旅客們怨聲載道,卻也亂成一團!我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拿錯行李的機率大增,因此我特別專注地去認每一支經過的皮箱,等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個行李箱非常面熟,湊上前去一看,卻不見我的螢光綠鎖,而是用一個長相很平凡的金黃色小鎖鎖著,我心裡一沉,不敢亂拿,然而等到最後人潮散了,我的有個綠色螢光鎖的行李箱完全不見蹤影,另外還有一個家庭,也沒等到他們的行李。
航空公司的人員叫我們到機場大廳去做登記,我垂頭喪氣地走進大廳,與正在等我的格雷會合,然後開始去服務處填表格,並向服務人員詳細描述我的行李,服務人員聽著聽著,說不如讓他回去旋轉台那兒再找找看好了,於是我和格雷就乖乖兒等在一旁,而沒等到行李的那家人也正在另一邊填表格,等著跟另一位服務人員說話,整個里茲機場開始顯得夜深人靜,零零落落的輪班工作人員好像都等著要下班回家了似的。
不知等了多久(應該不是太久才對),我們遠遠地看著幫我們找行李的工作人員拖著一支皮箱向我們走來,一臉笑意,那家也在等行李的人家忍不住向我們投射著羨慕的眼光,我既歡喜又忐忑地問服務人員:「在哪兒找到的?是不是忘了被放上旋轉台?」服務人員把行李箱交給我,說:「不是,早就被放到旋轉台上去了,但妳大概沒看見吧?沒人認領呢!」我接過箱子,看到了那個不起眼的金黃色小鎖,心裡一沉:「喔,原來你找到的是這支皮箱……?我知道的,但這不是我的行李,它的鎖不對……」
「是嗎?」服務人員答。「可是我査了登機人員結在行李箱上的行李條,是妳的名字喔!從Stuggart過來的,對吧?」
我一驚,趕緊翻開行李條來看──沒錯,資料都對!「怎麼可能呢?這明明不是我的鎖……」,我喃喃自語,難以置信,於是服務人員建議道:「試試妳的密碼,看打不打得開。」我點點頭,轉動號碼鎖上的數字,小鎖應聲而開。
服務人員笑著說:「恭喜妳啦!沒問題了吧?」我迷惘地搖搖頭,服務人員向我們道聲晚安,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我蹲在地上,打開行李箱看了一眼,證實裡面全是我的東西,然後很機械式地把號碼鎖重新鎖上,格雷說:「折騰了半天,很晚了,趕快回家吧!」拎起行李箱就往前走,可我真的很迷惑,無法瞭解怎麼同一支行李箱會換上不一樣的鎖?我抗議地問他:「你真的不記得我們的綠色螢光鎖嗎?」很遺憾,他當真不記得,我只好告訴他:「我們家的號碼鎖一共有三個,一個是黑色的,一個跟這個長得一模一樣,金黃色的,另外還有一個是綠色的、螢光的,我發誓,我明明記得我這次用的是綠色螢光的那個鎖,怎麼會被掉包了呢?」
格雷微笑著聽我辯解,我知道他一心一意只想趕緊回家睡覺,根本沒聽我的話,也根本不信我的話,他相信我根本是自己搞糊塗了,而我也知道這其實是最符合理性、也最簡單的解釋,但我心知肚明,很清楚自己早上離開杜賓根把行李上鎖時,分明用的是什麼鎖,所以即使我有心想認錯,卻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困難的是,我除了自己的記憶,卻也沒有其他更具體的證據,可以用來說服格雷或別人。
回到家,我立刻打開放鎖的抽屜,裡面躺著的是一個黑色的小鎖,以及一個金黃色的號碼鎖,但綠色的螢光鎖卻不見蹤跡,我告訴格雷:「看吧!螢光鎖不見了,因為我把它帶到德國去了!我這次用的明明是那個螢光鎖!」可是格雷不置可否,因為他從來沒注意過家裡這種小東西,在他的印象中,從來沒有什麼綠色螢光鎖的存在,所以我的發現對他來說並無特別意義,到最後被我逼急了,只好用常理來反駁我:「想想看,如果妳的鎖真的被別人掉包了,妳怎麼打得開?人家怎麼知道妳的密碼?人家又為什麼要掉妳的包?裡面的東西都沒有丟啊!如果是機場人員要檢查妳的行李,他們剪開了鎖就剪開了,也不會那麼細心地去找另一個鎖幫妳鎖上,妳說是不是?」
是的,我知道格雷指出的常理確實有道理,所以我知道我根本贏不了這樁公案,然而我也知道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親身經歷過的最離奇的事件,因為即使沒人相信我,我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螢光鎖會變成金黃鎖,又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呢?這樁無關緊要的怪事,或許永遠不會有解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