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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英國(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慶祝40週年,話題不少,先是評審委員們在7月份聚會時,提出了植樹的建議,理由是每年報名參加本文學獎的作品皆達上百部,但其中有一大半純屬浪費紙張之作,而為了出版這些小說,卻得犧牲不少大樹,因此評審團認為曼布克獎從今年起,舉凡收到幾部不堪入目的送審作品,就該種多少棵樹以做補償,引發了社會各界包括媒體、環保、文壇人士不少迴響!所以植樹之舉是否真將從今年起成為曼布克獎的新慣例,或者僅為獎項造勢之說,值得拭目以待。
其次,1993年布克獎歡渡25週年時,創設了「布克中的布克(Booker of Bookers)」特別獎,備受矚目,今年主辦單位故技重施,只不過1993年時由專家關起門來決定大獎得主,這次的「布克最佳作品(The Best of Bookers)」卻交由讀者票選。1993年專家評選的結果,由魯西迪(Salman Rushdie)1981年的《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奪魁,而今年大眾投票的結果在7月公佈時,桂冠仍落在魯西迪《午夜之子》頭上,可見無論學者專家或一般讀者,對好書的評斷標準或有雷同之處,而魯西迪以本書魔幻寫實的幽默筆法傲視英國文壇40年,成就確實不容小覷。

(Salman Rushdie, taken from http://www.martinfrost.ws/htmlfiles/salman_rushdie.html)
本活動先由專家們在41部布克得主(1974年與1992年皆頒給了雙得主)中,公佈了一張有6部作品的決選名單,再開放給全世界的讀者,邀請愛書人透過網路或手機簡訊的方式投票表決。入圍作品除了《午夜之子》之外,還包括:
˙法洛(J.G. Farrell)1973年以19世紀中葉(1857年)印度為背景的後殖民小說《包圍克城》(The Siege of Krishnapur)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蒂瑪(Nadine Gordimer)1974年設於南非的《保護論者》(The Conservationist)
˙布克獎雙料得主凱瑞(Peter Carey)1988年的愛情小說《奧斯卡與露辛達》(Osar and Lucinda)
˙巴克(Pat Barker)1995年以一次世界大戰為主題的《鬼之路》(The Ghost Road)
˙另一位諾貝爾得主柯慈(J.M. Coetzee)1999年討論政治正確之道德標準的《恥辱》(Disgrace)
根據主辦單位發布的消息,在7月8號票選截止日期之前,共有7801位讀者傳達了心聲,其中有將近半數的讀者年齡在35歲以下,37%的讀者來自英國,27%的讀者來自美國與加拿大,剩下的讀者則分佈在世界各角落,而在所有投票者當中,有高達36%的選票投給了魯西迪。
值得一提的是,「布克最佳作品」活動所成就的倒不只是魯西迪一人,法洛的《包圍克城》原是布克獎歷屆得主中最受忽略的作品之一,此番入圍卻忽然吸引了一批新的粉絲,而在1979年不幸溺水喪生的作者法洛,原本曾被評論家認為只是因桀傲不馴而意外得獎,現在卻有論者挺身而出,表示法洛的作品超越了他的時代,因而被埋沒了二、三十年,《包圍克城》書中對人物性格豐富的描寫、對維多利亞殖民文化的冷嘲熱諷,以及充斥於字裡行間的動感與冒險精神,在在符合了21世紀讀者的品味,尤其甚者,法洛的寫作手法打破了一般所認定「純文學小說(literary fiction)」和「類型/通俗小說(genre fiction)」的界線,更是讓《包圍克城》突然在今天變得炙手可熱的重要因素。

「純文學vs.類型小說」之戰始於同志作家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與科幻小說家威爾斯(H.G. Wells)一百年前的辯論,詹姆士堅持文學創作的藝術性,相信文學唯有因藝術價值而偉大;但威爾斯卻認為小說必須具有娛樂性,才能達到寓教於樂的效果。當時的論戰,詹姆士在文壇與學界大獲全勝,但威爾斯的觀點卻未消聲匿跡,甚至可以說往往以銷售成績證明其在坊間的影響力,因此隨著文學思潮的遞嬗,「純文學vs.類型小說」之戰也經常死灰復燃。

(Henry James, taken from The Boston Globe)

(H.G. Wells, taken from Can Radio Change Your Life?)
最近幾年來,純文學小說的出版可謂每況愈下,乃至於讓英國文學經紀人亞歷山大(Clare Alexander)在數月之前發出浩歎,痛陳英國現今的暢銷書排行榜,簡直是全世界最愚蠢的書單!亞歷山大的批判固因「愛之深,責之切」而有言過其實之嫌,但許多純文學小說家的作品,長期無法突破市場的瓶頸,卻已是不爭的事實。
我曾在別處指出過,歐美澳出版資金一波又一波的流動浪潮,早已使英語出版市場出現了全球化的整合現象,此一整合雖然不見得就會造成文學出版「劣幣逐良幣」的後果,但在以全球市場為考量的經營策略下,出版價值觀確實已和過去出現很大的區別--過去的書籍出版不易,因為受過教育的人口少,出版社精挑細選言之有物的作品以饗讀者,將出版視為文化和教育事業;但今天不僅是個教育普及的時代,也是一個表述的時代,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想寫、能寫、也會寫,作家與作品的資質良莠不齊,於是當出版事業結合了文化、教育以及賺錢的多重目的時,出版界的新寵變逐漸走向了能夠包含不同領域,悠遊於純文學和類型小說之間,也就是業界所謂「有大腦的暢銷小說」。

(Ian Rankin, taken from The Sunday Morning Herald)
近幾年來的英語書市出現了很多這一類的小說作品,例如伊恩˙蘭金(Ian Rankin)的偵探小說雷布斯(John Rebus)警探系列,雖然作家原本的野心是想藉由偵探小說的類型對偉大的經典文學作各種隱喻和對比,但系列的前七部卻未引起轟動,直到第八部雷布斯小說《黑與藍》(Black and Blue)出版時,因為生活的困頓使蘭金將深藏在內心的激情傾洩而出,造成了《黑與藍》脫穎而出,這才使蘭金從此步上了暢銷作家的行列;又如羅伯˙哈里斯(Robert Harris)的《龐貝》(Pompeii),將讀者帶回到古羅馬時代,龐貝古城受到火山掩埋之前幾天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結合了愛情、史實、科學和推理等元素,風迷全球!有人或許會將丹˙布朗(Dan Brown)的《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與蘿琳(J.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也納入其中,但某些文評人無疑也會大加撻伐,相信與其舉證《達文西密碼》,不如推崇摩斯(Kate Mosse)的《迷宮》(Libyrinth),與其褒揚蘿琳的哈利波特,更遠不如擁抱普曼(Philip Pullman)的黑色素材三部曲(Black Material's Trilogy),可見對於暢銷小說「大腦」成分的衡量,也存在著各種優劣判斷上的差異。

(JK Rowling, taken from YoungEntrepreneur.com)
不過無論如何,這一類具有融合(fusion)高蹈與通俗特質的小說之能大行其道,主要原因在於作者以精采的說故事技巧,為讀者講述了引人入勝的故事,可以說是在某個程度上回到了過去古典小說的傳統,例如《金銀島》(Treasure Island)、《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或者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各部作品等,其暢銷毋寧其來有自。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市場的運作邏輯使得「有大腦的暢銷小說」成為我們汲取文學養分唯一的途徑時,那麼屆時的小說世界又豈非太過狹隘?精神層次顯得太過貧瘠?
所幸至少在今天,《午夜之子》依然勝出,可見擲地有聲的純文學小說,在現代讀者心目中仍能具有持久的魅力。在「純文學vs.類型小說」的持續論戰中,終究還是需要多面向、多樣態的文學形貌開花結果,才能真正形成一個活力充沛、令人流連忘返的書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