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何保存台灣電影文化的資產」座談會
解嚴之後的短短幾年間,原來飽受壓抑的台灣本土意識大幅高漲,這一個過程,無論是在台灣的電影、戲劇或者藝術經驗中,都有明顯的見證,而本書所蒐集的諸多論述,也都可以反映這個事實。
1989年起,在電影資料館的運籌帷幄之下,一項保存台灣電影文化資產的運動就此展開,不少有志於研究台灣本土早期影片的專家、學者紛紛投入,有計畫、有系統地蒐集並整理台語片及其相關資料,俾使這段時期的豐碩成果能在台灣影史上留下一個完整的紀錄。
我在這項計畫裡所扮演的只是個外圍性的小角色,除了在這場具有「開幕」性質的座談會上擔任紀錄的工作外,也在隨後負起整理陳秋燕小姐訪談資料的任務,但這些經驗對我卻產生了震撼性的啟蒙作用,不僅使我第一次正視台語片的存在,驚訝於其輝煌的成績,也發現台語片崛起和沒落的過程,原來竟和政治因素有著密切的關聯。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這一項事實本身,使後來許多帶有「本土性」意味的計畫,自然而然被外界染上了濃厚的政治色彩。但我相信政治偏見應非「保存台灣電影文化資產」運動的本意,而是志在填補歷史的空白與斷層,因此過去十多年來,電影資料館除了加緊腳步,搶救逐漸消失的台語片和台灣早期的國語片之外,也汲汲營營透過各種管道蒐羅三、四O年代的中國電影,殊可謂用心良苦!而由這些努力的軌跡當中,只要我們願意用心觀察,果然也將發現,歷史所留下的遺產是多麼彌足珍貴。
時間:1989年6月24日
地點:電影資料館會議室
主席:井迎瑞
紀錄:蔡明燁
出席人士(依姓氏筆劃序):
申江(導演)
朱晉清(製片)
李行(導演)
李嘉(導演)
李泉溪(導演)
李幼新(影評人)
吳炳南(演員)
辛奇(導演)
戽斗(演員)
林福地(導演)
林重光(導演)
邵羅輝(導演)
邵關二(演員)
徐守仁(導演)
陳子福(海報)
陳秋燕(演員)
張英(導演)
張昌彥(文化大學影劇系主任)
焦雄屏(影評人)
曾仲影(配樂)
傅清華(演員、導演)
葉鴻偉(導演)
謝劍(片商)
戴傳李(發行人)
議題:
一、討論台語片的崛起和沒落原因。
二、就台語片工作者的經驗,談談拍片的環境背景,包括如何選擇題材、如何拍攝、資金的運用及器材的使用情況等。
三、談談台語片的發行制度及市場概況。
四、談談台語片的主要類型與特色。
五、台語片的定位是什麼?價值為何?對國語片有何影響?
六、針對台語片的流失,討論如何蒐集與保存本土電影?政府、民間與學校又應扮演什麼角色?
七、就台語片工作者當年的經驗提供研究意見。
會議內容:
主席:李導演、各位電影界的先進、前輩,以及新聞界和評論界的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您們今天下午抽空到電影資料館來參加這次座談會,我謹代表本館全體工作同仁歡迎大家,並向各位致謝。
如何保存台灣電影文化的資產,顧名思義,就是要將台灣本土從日據時代的電影、光復後的電影、1949年國府遷台以後所拍攝的電影,包括台語片和國語片,加以蒐集、整理且予以保存。題目雖很浩大,卻是電影資料館未來的工作重點之一,因此我們將這個題目視為今天對自己的期許。
本日討論的重點,主要是針對1955年到1962年之間的台語片,因為這段時期的台語影片無論在質或量上都相當可觀,可惜由於國人對文化太過忽視,以致於這批豐富的文化資產逐漸流失,尤其是近兩年來台灣社會迅速變遷,加上政府並無完善的文化保存制度,更加快了流失的速度。基於這層體認,電影資料館決心負起保存與研究台灣電影文化資產的責任。
感謝文化大學影劇系主任張昌彥先生的協助,促成台聯公司賴國材先生的公子贈送本館大約40部台語影片。
本館在整理台語影片的過程中,遭遇到諸多困難:第一、缺乏蒐集管道。因為許多過去的影片公司都已不復存在,負責人也大多不知去向,許多舊片因保存不善而報廢、被丟棄,甚至被賣到裁縫店裡去做領子,種種狀況不僅令人思之心痛,也顯示出台語片的滄桑及尷尬的處境。最近,中國大陸廈門大學的台灣電影研究所出版了一本《台灣電影史話》,更憑添了我們的感慨!第二、蒐集的對象往往對我們存有戒心,並抱持懷疑的態度。這一點,希望大家能和我們共同體認到此一工作的重要性,並做為社會上教育的課題;第三、經費過於龐大。因為我們所蒐集的片子,多半沒有底片而只有拷貝,但拷貝的狀況多不理想,放映以後經常會損壞,所以必須再複製一個拷貝,才能放映並做研究,而拷貝的費用十分昂貴,一部片子至少在新台幣40萬元上下。
本次座談會希望各位能提供寶貴的意見,使這項保存台灣電影文化資產的工作能順利進行。感謝李行導演聯絡到許多過去電影界的同仁與前輩,也感謝各位前來參加這個座談會,請各位踴躍發言。
李行(導演):各位老朋友和新聞界的朋友,就我記憶所及,台語片的崛起,應是從南台中的華興片廠於民國44年拍攝了一部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算起[1]。當時整個台灣電影環境還停留在一年拍一部戲的階段,中央電影公司的前身──農業教育電影公司,為了參加亞洲影展,一年拍一部國語電影。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亞洲影展,我們可能連這部電影都沒有,而且既然我們一年只有一部電影,自然也就沒有評選的機會,非派這部片子去參展不可,因此在水準上可以說年年繳白卷!可是,《薛平貴與王寶釧》在推出後卻意外地賣座,此後民間的游資便紛紛轉投資拍攝台語片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台語片最興盛的時候,投資老闆們所花在電影上的成本,恐怕還不及花在酒家裡多,因此當時有部分台語片的女明星,便是從酒家裡挖掘出來的!(眾人哄笑聲中,李導演向在場的陳秋燕小姐道歉。)對不起啊,不是秋燕!
我個人以為,這個現象或許是當年台語片沒落的原因之一吧?再加上民國51年以後,國語片逐漸抬頭,台語片也就慢慢式微,直到銷聲匿跡為止。
現在讓我來介紹一下幾位在座的先生──戴傳李先生、謝劍先生和張英先生,都是當年投資拍攝台語片的大老闆;邵羅輝先生、申江先生、李嘉先生、傅清華先生、張英先生、徐守仁先生、辛奇先生、林重光先生、林福地先生,是當時台語片的導演;曾仲影先生是音樂、作曲、配樂兼導演;朱晉清先生是製片人;李泉溪先生也是當時的導演,與已過世的劍龍先生是一編一導,在歌仔戲的鼎盛時期,十天一檔期,不分晝夜地拍戲,把歌仔戲院拆了當攝影棚,導演帶著戲班子和工作人員住在攝影棚裡,天一亮就出外景,晚上回來如果佈景沒好就睡覺,等佈景搭好,導演馬上把演員叫醒,立刻工作,而且當時並沒有同步錄音的設備,必須事後對嘴,所以鑼鼓點、唱、效果一次來,一定要非常準確!李泉溪先生和幾位在場與不在場的老闆們合作拍了許多片子,包括蔡秋林先生、鄭錦州先生、周天素先生及賴國材先生。他們當時拍攝台語片,可以說都是大手筆,但我如果舉個當時實際的狀況,各位或許也能想見為什麼台語片後來會沒落:當時他們幾乎每個週末都會在北投開旅館打牌,戲院裡日夜拍歌仔戲,他們則在北投日夜打麻將。今天我無意揭發內幕,只是想提供一些線索,為台語片的沒落找出原因。
在場還有其他幾位先生:邵關二先生、吳炳南先生、戽斗先生都是台語片的演員;陳子福先生是當時所有台語片電影海報的製作人。
最後我要說,後期的台語片品質下降,主要是因為趕工趕得太厲害所致,一邊還在沖印廠沖片,一邊就急著上演,結果變得粗製濫造,其沒落也就可想而知了!以上是我個人的淺見,如果有失公允,請各位多多指教。
邵羅輝(導演):台語片的起步非常克難,能有後來的成就,一半須歸功於公家的幫忙。
我原先想拍的第一部電影,是16粴米的國語教育片《親愛精誠》,可惜因為沒有錢配音而停擺,之後才改請廈門來的歌仔戲團擔綱,以舞台為佈景搭出攝影棚,日以繼夜拍出16粴米的台語歌仔戲《六才子西廂記》。隨後我又開始拍攝時裝電影,第一部是《雨夜花》,陳秋燕小姐當時還是童星呢!
記得當時拍片好苦啊!機器也很差,可是憑著興趣,我們還是拍出了許多作品。我現在仍保留著30多年前以35粴米機器拍攝的電影《蛇郎君》,打算將這部黑白影片重新沖洗、拷貝,留做將來的紀念。
張英(導演):台語片的興起,我只能從政府遷台以後談起。當年我在教育部擔任科長兼社教會的藝術教育組主任,主管電影方面的業務,發現當時拍台語片有幾個困難:一是攝影器材,二是膠片,三是配音及沖片,都不是靠克難就能解決的問題,而這也是剛才邵導演所說最受公家幫忙之處。
教育部從前在大陸上有個教育電影製片廠,遷台後,這些器材都封存在今天國立藝專電影製片廠的前身[2],由我的科裡負責保管。當時的底片屬於配額進口品,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因此成為拍片最大的難題之一。我擔任教育部電影輔導會執行秘書時,聘請許多專家協助審理電影劇本,幫電影公司申請膠片進口順利過關,才解決了膠片短缺的困境。
至於技術方面的問題,記得教育部片廠是16粴米的器材,但聲帶則無所謂多少粴米,因此我們有時會把機器借給電影公司去錄音。當時演員在錄音以前,要一邊放片子,一邊跟著練,至少練上三天到一星期,等全體演員的每個聲音都準了,就一次一本十分鐘地錄。像這種錄音、沖片的技術、機器和攝影器材,確實有賴公家的諸多協助才得順利完成。而且我記得當時教育部曾很用心輔導台語片,例如《薛平貴與王寶釧》,就用了兩部日本片的配額來輔導,結果片子還得了獎!第一部時裝電影《雨夜花》,在當時也曾造成轟動。後來台中的中影製片廠、中國電影製片廠等,開始輔導民間進行黑白片的沖印,對台語片的蓬勃發展應該產生了助益。
不過當時的電影也真好做,例如我拍的《天字第一號》,27萬的成本,在台北十家戲院上映後,可以回收130萬,所以像李導演所描述的情況所在多有,因為錢實在好賺嘛!直到後來國語片興起,很多台語片的演員、導演紛紛改拍國語片,台語片就逐漸沒落了。
我以為拿當初的台語片和今天的國語片相比,可以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無論品質如何,都稱得上是「電影」,不會下流,比今天某些國語色情片簡直好得太多了!
最後我想向電影資料館提出一個建議:既然蒐集底片和拷貝如此困難,何不蒐集錄影帶?當時很多片子的底片都賣到香港去了,香港的幾家電視台可能都有錄影帶存檔,向他們搜購或轉拷錄影帶,應該可以簡化蒐集的工作並降低成本。
戴傳李(發行人):我從民國47年開始投資拍台語片,一共拍了60多部,最原先也是從拍歌仔戲開始。
因為覺得好玩,我在民國48年和邵羅輝導演合作拍《桃太郎》,賺了些錢,往後的投資就更大了!舉例來說,我投資40萬元拍攝《流浪三兄妹》,曾是當初最大成本的製作,但我的回收卻高達400多萬元(那時南京西路一棟四層樓的房子,價格約為50多萬元)。所以李行導演曾笑我「不務正業」,因為我是台大法律系畢業,卻去搞電影,但我卻認為此乃「理所當然」,因為當律師那有拍電影那麼好賺呢?(哄堂笑聲)不過我必須鄭重聲明,雖然我從前也曾上北投去喝酒,可從來不曾在那兒選過女主角喔(笑聲更響)!
談到台語片的發行,我同樣以實例來說明:當時最轟動的日本片《里見八犬傳》要進口到台灣來,他們的發行人便曾向我詢問《流浪三兄妹》的檔期,因為怕和我們打對台會虧本。台語片發行量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其實,我原先對發行的興趣缺缺,但慢慢感覺出它的重要性,便從基隆、台北到屏東成立了一道發行線,成為「托辣斯」,結果後來有一半以上的台語片,如不經過我的同意就無法發行上檔,於是在民國53年時,我便當上了製片協會的理事及片商公會的監事,民國54年又擔任片商公會的常務理事。倘使不是因為台語片的發行量驚人,一個台語片商是不可能在片商公會佔有常務理事一席之地的。
至於台語片沒落的原因,李導演認為可能是老闆們花天酒地的緣故,我雖然不知道這個理由成不成立,但我認為最重要的因素,還是來自電視的打擊。台視剛成立時(1962年),我們覺得還馬馬虎虎,可以應付得過去;中視成立時(1968年),我們已經變成苦苦作戰;到了華視成立以後(1971年),台語片便終於一蹶不振了!
此外,台語片的沒落是漸進的過程,所以我甚至無法確切指出,自己在鼎盛時期所賺的錢都到那兒去了?可能是被後來所拍的電影慢慢賠掉的吧?最後我中風病倒,也就成了現在這副兩袖清風的模樣了!謝謝。
謝劍(片商):我以為台語片的興衰,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也就是「市場導向」,當台灣電影市場能夠維持的時候,它非常活潑,而當市場不再看好,甚至開始入不敷出時,台語片就垮了!這些都是依照市場走向而自然發生的興與衰,因為台語片市場很小的緣故。
我對台語片最大的貢獻,是在台語片外銷一事。我曾代表新加坡和越南的片商在台灣買台語片,所以台灣片透過我而銷到國外的數量很多。只不過當台灣電影市場不看好台語片的時候,光是靠外銷的收入並無法維持,最後還是沒落了!
我們現在想要保存台語片,我認為從蒐集錄影帶開始做起,是很好的構想,因為舊底片的品質沒有現在好,不但多數底片可能已遭丟棄,僅存的底片恐怕也已受到相當的損壞,所以錄影帶的存檔應該比底片豐富,而且在品質上可能也較良好。
今年(1989年)九月台中電影文化城即將開幕,[3]他們也是以保存電影文化資產為目標,或許電影資料館將來可以考慮和台中電影文化城合作,結合雙方的財力和人力,想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傅清華(演員、導演):我於民國44年從影,至今已有34年光陰了!但我必須澄清一點,個人雖然資深,並不年邁。
民國44年時,並沒有所謂的「明星制度」,當年最走紅的女明星之一是李蕾(她出自鳳林酒家,應該就是李行導演所指涉的對象了),我正好住在她的三樓,她覺得我好像很適合演小太保的角色,便把我鴨子硬上架似地趕到淡水河邊,拍了我生平第一部電影《十年命運》,展開了個人的演藝生涯。
我們當初拍戲,一年中約有十個月住在北投,演員跑片最兇的情況,一個月可以跑六到十部片子,一部片子約莫六、七天可以拍完,頂多不會超過十天,同時一天必須拍攝100多個鏡頭以上才算夠成本,所以我們如果不住在北投片場,不可能完成這樣的工作量。
片場的情形我可以略做描述:我們曾把北投一家迎賓閣包下來,大部分的景,例如舞廳、客廳、房間等,都利用同一個地方佈置,至於拍片時間的掌握,就如李行導演剛才所講的一樣,只不過他沒提到我們住得多麼刻苦!整個外景隊在北投通常只開兩個房間,男生一間,女生一間,所有的工作人員包括導演、演員、燈光、佈景師父等,大家都睡榻榻米,我記得一個人算十塊錢。
當時一部片子的成本約在13萬至36萬元之間,男主角的片酬差不多是4000元左右。我記得自己的第一部戲《十年命運》,片酬是1500元,後來花700元在圓環買了套西裝,便穿著那套西裝連拍二、三十部電影!我在這兒想起了一段小插曲:當時有個朋友因為缺錢用,把我這套西裝拿去當掉了,害我為了要連戲,特別跑到台中去把這套西裝給贖回來,以便繼續拍戲。
當時新聞局曾經舉辦「十大影星」的票選活動,觀眾可以利用報紙上的印花參加票選,選出了十位男明星,十位女明星,我有幸當選了第六名男影星,和大夥兒搭遊覽車下南部時,受到街頭巷尾夾道放鞭炮的歡迎,那種盛況簡直讓人覺得當明星實在太有價值了!我還記得為了籌備那年影展的經費,我到高雄的體育館登場,結果有上萬人出席!像這種對國內明星隆重歡迎的場面,今天恐怕已成絕響了吧?
我從23歲開始自己當老闆兼導演,賺了錢之後,每天的晚餐確實都是在酒家裡擺席,遇有需要臨時演員及酒家的場景時,所有的酒女和恩客都很樂意鼎力相助,所以換個角度來看,我們當時拍台語片,其實也是非常開心、非常痛快的呢!
有關台語片沒落的原因,我同意戴傳李先生的看法,主要是受到電視台成立的打擊,才終於讓我們無以為繼的。
最後對於蒐集台語片資料一事,我也有些淺見:既然早期的底片多已遺失、損毀,是不是可以從蒐集電影劇照著手?將劇照翻拍後加以串連,或許也能呈現出片子大概的形貌,成為有系統的保存資料。
林福地(導演):在座有許多是我的前輩,邵羅輝先生是我的老師。
從前台灣根本沒有所謂的電影,是光復以後,邵先生從日本回到台灣,因為他曾在日本擔任電影武術指導而對電影有份狂熱,希望在台灣也能從事拍電影的工作,才這麼一點一滴奔波出來的。
當初我們在台灣根本不知道怎麼拍電影,自然也沒有人敢冒險投資拍電影,後來邵先生以16粴米的機器拍出一點類似紀錄片的東西,剪接出一部作品,說服當時台灣的有錢人出來投資,這才終於有越來越多的人投入了電影事業。
我們拍台語片是相當艱苦的,誠如張英先生所說,底片有很大的問題,而且當時拍電影是屬於「特種營業」,受到很多管制,因此我們這批人簡直是想盡了辦法才能做到這件事。此外,或許因為台語是地方性的語言,政府為了推行國語,從未制定政策輔導、改善台語片,甚至暗地裡希望台語片早日絕跡!舉例來說,新聞局就曾因為我拍了許多台語片,把我列入黑名單,故意從片子當中挑毛病,勸我改拍國語片。所以拍台語片的環境確實很困苦,但我們還是做出了相當的成績,每部台語片都有100多萬元的收入,譬如《金色夜叉》、《可愛的仇人》與《黃昏的故鄉》等,和日本片的收入差不多,比起國語片最好也不過20萬元的收入,相差不知凡幾!而這個情況,可能也是當時我們很多人雖然受到新聞局的警告,或者被中影邀請拍國語片,卻仍執迷不悟繼續拍台語片的主要原因。再說,國語片一年只拍一部,台語片卻可以大量生產,對我們希望多接受磨練的人來說,台語片能夠提供嘗試錯誤、累積經驗的機會,實在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我並不認為投資老闆去北投喝酒是造成台語片沒落的因素,但是老闆們賺了錢卻不拿來提高成本,加強影片的品質,卻是台語片素質無法提昇,甚且日益下降的最大遺憾!其實,當台語片最風光的時候,老闆們只要靠即將上映的電影海報,就可以向戲院收取豐厚的訂金,連一塊錢都不必從自己荷包掏出來,也能有足夠的成本拍新片,但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老闆們仍然選擇「能省則省」,壓低台語片的品質,真是令人扼腕嘆息啊!後來國語片抬頭,試著用包檔的方式包下寶宮、遠東和中國戲院,推出《梁山伯與祝英台》,一炮而紅,進一步帶動台灣彩色電影的發展,直到李行先生拍攝《街頭巷尾》一片,奠定了國語片厚實的基礎,然後李翰祥先生與子達兄接二連三拍出許多叫好叫座的國語片,搶走台語片的市場,台語片不沒落也不行了。
李泉溪(導演):台語片的歷史,只怕一千零一夜也講不完!就我所記得,日據時代就有一部台語片,叫做《怪紳士》,是日本導演和技術人員用台灣演員拍的台灣電影。[4]後來,拱樂社歌仔戲團的老闆陳澄三先生投資40萬元拍電影,請何基明先生導演《薛平貴與王寶釧》,這才開始了今天我們所稱的「台語片」(請參見注釋一)。
當年拍台語片的導演,其實都是自己摸索學習,從未受過正統的電影教育。例如當時北部最有名的導演邵羅輝先生,是在日本電影公司擔任武術指導回來後拍電影;中部最著名的導演何基明先生,從前是台中縣政府電影課長,專門放電影給山地同胞觀賞,後來對電影產生了興趣,並對鏡頭有了概念,之後自己動手拍電影;我自己則是凡拿得到手的名片,就會放在毛玻璃上一格、一格拉著看,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學,而且我曾跟著何導演當場記和副導演吸收經驗,最後才自己出來拍電影。
台語片的發行網似乎也是自然形成的。當時有兩條院線,其中一條屬於賴國材先生等四個人,另一條則是戴傳李先生獨力經營,由這兩條網路發行全省的台語片。
當時的台語片可以分成幾個類型:第一、愛情悲劇──愛得要命,可惜愛不到(引起在場笑聲);第二、家庭倫理悲劇;第三、鬧劇;第四、傳統民間故事;第五、神怪劇。前三者大多是時裝戲,後兩者則是古裝戲。
我個人以為台語片的貢獻可以分成三方面來談:第一、一群完全沒有經驗的人苦幹實幹,不但打拼出台語片的風格,闖蕩出台語片的天下,也使日後電影經驗的傳遞成為可能,所以,台語片對台灣電影具有草創之功;第二、把過去從不看電影的觀眾帶進戲院,所以台語片也有培養台灣電影人口的功勞;第三、台語片的昌盛,終於刺激了有關單位開始重視電影事業,從而制定政策推動國語片的發展,獲得今天的成就。
至於台語片的沒落,我認為政府必須負起一點責任,因為政府讓台語片自生自滅,而不像輔導國語片那麼用心地輔導台語片,加上新聞界對台語片諸多惡意批評,最後使台語片連一部都沒得拍了!如果當初政府能挺身出來輔導,新聞界也不對台語片刻意攻擊,我相信台語片不會消滅,成就更不止於此呢!
主席:對不起,我打個岔,針對剛才幾位先生的建議補充說明。
電影資料館蒐集台語片的資料,並非僅限於底片而已,我們原就希望把相關的錄影帶、海報、劇照、剪報、市場反應及其他宣傳品等一併蒐集,因為這些資料對研究電影本身都有很大的幫助,就算當初的東西已經破爛不堪,我們都覺得有收藏價值,即使耗費精力和經費重新修復也是值得的。所以如果就各位記憶所及,有任何舊片商的資料,都麻煩您們不吝提供,我們會追蹤線索,主動與他們聯繫,不惜代價把這件工作做好。
其次,剛才各位傳閱過《台灣電影史話》這本書,我希望將來我們能出版一本《台灣電影史》,除了文字之外,更重要的還是影片本身,因為透過影片,我們可以知道當初電影的藝術、內容與技術水平,也可以看出當時社會的概況,畢竟電影是非常真實的紀錄。但願各位能夠多多幫忙。
接下來,能否請大家談談當時的政策對台語片有何影響?
李嘉(導演):我覺得當初拍台語片,其實相當嚴謹,我們所搭的佈景,甚至比今天的古裝戲還要講究!大家都做得兢兢業業,台語片的品質絕對不濫,這是我唯一想補充的一句話。
吳炳男(演員):我只會講台語,不會講國語,我用台語講。
當初台語片是克難拍起來的,演員、導演、製作人去拍片,都是搭公共汽車,尤其邵羅輝導演最勞苦。而且當初家家戶戶沒有電話,如要拍片,劇務就要坐三輪車,一個、一個演員去簽到,一直簽到齊。
拍台語片的人都不是有錢人,是後來拍片賺了錢,才變成有錢的,不像國語片有中影和政府在支持,他們有錢拍片,不怕賠,也不會倒去,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拍的電影哪有比我們拍的台語片好?
以前我們拍台語片雖然艱苦,但是大家真和氣,沒有人是大牌,大家都睡榻榻米,吃東西馬馬虎虎,卻感覺很爽快!我們那時候拍的台語片,你現在拿出來看看,比今天上億元拍的國語片差到哪裡去?如果有人說台語片水準低,我最不服!再說,去北投花天酒地的老闆跟導演,也不過是一個半個,李行導演所講的酒家女也只有一兩個,我如果沒澄清一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台語片真是那樣給拍倒的,那就太冤枉了!
我感覺今天要保存文化資產,最要緊的是現在的少年人要記得,藝術千萬不能再墮落下去。另外我感覺真可惜的一點是,現在的少年人很多已經不會講台語了,真是…真是…唉!
主席:感謝吳先生的發言,相信他是有感而發。不過我願意告訴各位,今天我們要保存台灣電影文化的資產,目的之一正是希望能發揮教育功能,為台語片正確評估,還給歷史一個公道。
李泉溪(導演):針對吳先生的感慨,我也想做補充說明。過去台語片的工作人員,很多人品行方正,某些人喝酒、打牌等行為,只是一部份人的私生活,今天最好別再提了吧!
此外因為我尚未退休,仍在電視圈中拍閩南語片,所以我想我有資格比較今昔工作態度的不同:今天的演員軋戲,很容易把情緒和疲倦帶進工作現場,要求大家配合他個人的狀況,體諒他的辛苦;但是過去我們拍戲,絕不願因為個人的私生活和私事,擾亂或延誤團體的工作進度,辛不辛苦是自己的事,個人應該配合團體,而不是讓團體遷就個人。
張英(導演):今天我們是否應將台語片納入中國電影史中定位,而不是把它獨立出來成為外一章?
張昌彥(文化大學影劇系主任):對於這點,我想說明一下。因為今年的「國際電影觀摩展」由我和李幼新先生策劃專題,我們認為台語片長久以來受到忽視,所以希望藉著為台語片做專題,使之和幾個國外電影的專輯並列,並為台語片進行一次完善的整理,而電影資料館的井迎瑞館長更希望藉此踏出第一步,開始長期性蒐集、整理並保存本土電影文化,因此我們原先屬於「點」的構想,將會慢慢擴大成為「線」及「面」。只是目前為了配合12月在即的電影節,我們仍將從台語片著手,未來便會有更多的工作加以進行,包括在台灣拍的國語片、香港和大陸的國語片等,逐漸擴展成為中國電影史。
葉鴻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