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異國生活成績單(11/07/1998)
文/蔡明燁
前言(07/2008):
本文是十年前寫的,曾刊登在《中國時報》的「浮世繪」版上。這篇稿子應該是我在整理舊稿的過程中,最費勁思考的一篇,因為十年來的生活細節自不免已有諸多改變,所以第一個念頭當然是整個改寫,不過回頭想想,目前的生活狀況不就是從當初的一點一滴逐漸演變到今天的嗎?如果從今天的角度重新寫過的話,就會失掉十年前的那份原汁原味了!何況有些生活軌跡珍惜都還來不及了,又怎麼忍心以更新的方式一筆勾銷呢?於是我思之再三,決定還是一字不動把舊稿保存下來,當成是自己英倫生活一步一腳印的見證。
另外我也曾考慮過是不是要把題目改成有(一)、(二)、(三)……或(上)、(下)篇的連載方式,但轉念又想,其他很多文章無論新舊,其實都可以說是我旅居生涯各種不同角度的記錄(例如「人生十字路」、「行程」、「太空人對地球人」等文),因此並無必要非得很刻意地寫出一張又一張的生活成績單才對,故而作罷。不過我決定除了前言之外,在本文的最後也加寫一個後記,以便對現況提供一些簡單的註解,這樣至少對自己有一些交待,也可以避免刻意誤導讀者之嫌吧?

當了一輩子學生,成績單簡直是家常便飯,不料現在結了婚,竟然又想給自己的婚姻生活打分數,捫心自問,該不是精神失常了吧?
其實不是的。只不過因為我的先生是個外國人,在親朋好友們的殷殷詢問下,自己即便是個「當事者」,不知不覺間倒也經常開始用一種「局外人」的角色來觀察自己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了!
話說在英國當個家庭主婦,免不了也不過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但最大的一個好處,是英國人對「吃」實在是既不講究,也不內行,所以我在台灣雖然從來沒有做過飯,到了這裡無師自通,竟然不僅是我先生格雷,也是我公公、婆婆、兩位哥哥和嫂嫂、五個姪子乃至格雷系上每個同事眼中手藝絕佳的大廚,怎不教人心花怒放呢?
還記得頭一年請客的時候,做來做去總是春捲、糖醋里肌、紅燒魚等兩三道菜,另外再從香港人開的超級市場裡買點港式點心,然後炒個麵或飯,菜單簡陋得令人汗顏,因此我很狡猾地每次請客絕不超過兩名,而且已經請過的客人也必不再請,怎知這樣一來,我三腳貓的廚藝竟然聲名大噪,甚至有人很誇張地宣揚道:「咱們英國的中國餐館都是港式餐廳,吃來吃去如出一輒,可是明燁做的卻是台灣菜,家鄉口味,絕對一流!」結果等著上我們家品嘗「台」式中菜的外國朋友大排長龍,我心中暗自竊笑,格雷卻覺得很有面子。唉!真不知道應該為他的傻而感到高興,還是覺得悲哀?
所幸我後來做飯還真做出了興趣,覺得做菜實在是一門非常富有創造性的藝術!不過這或許除了要歸功於替我戴高帽子的朋友們之外,也必須歸功於格雷在「吃」方面的簡樸。
每天早上他只要兩片麵包或一碗玉米片泡牛奶就可以打發,中午多半在學校裡解決,而就算在家裡,也只要自己弄個簡單的三明治,就可以吃得津津有味,換句話說,我真要下廚做大餐的機會,一天只有一次──也就是做頓兩人份的晚餐,所以我還來不及被一日三餐的油膩與麻煩打消了學做菜的意願之前,已先感到了煮飯的趣味,無論是英國菜、義大利菜、中國菜,我樣樣都學,於是不僅請客的菜單已可多加變化,請客的名單可以偶爾重複,同時格雷也能多享點兒口福了!只是我自知學藝不精,到現在(1998年)請客也仍有一項不成文的「規矩」,也就是請中國朋友時只做西餐,請外國朋友時只做中餐,以免露出馬腳,拆穿了「大廚」的西洋鏡。
談完了「食」,再來談「衣」。格雷對於穿著就比較注重,襯衫一定要燙得平平整整,長褲一定要熨得妥妥貼貼,以前連內衣褲和襪子都同樣得用熨斗燙過,我忍不住跟他抱怨了幾次:「唉呀,內衣褲穿在裡面,襪子穿在腳底,乾淨就好了,燙平了誰看得見呀?」他本來還不依呢,說什麼「那不是給誰看,而是我自己會有感覺」之類,不過我後來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總是省去內衣褲不燙,看他並沒有異議,慢慢地又省去了襪子不燙,結果他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便樂得輕鬆了!至於他到底是沒發覺,還是體恤我做家事的辛勞,所以不願跟我「計較」呢?這我就不得而知,也懶得去問啦!
我最痛恨的事是清理房子,一個三房兩廳一衛一廚的家,雖然只住了兩個人,但真要大掃除起來的時候,竟可以花上一兩天的時光!幸運的是,英國的風沙不大,平常只要收拾整齊,放上幾盆綠葉植物、幾瓶鮮花,即使一個禮拜不打掃,朋友們突然光臨,都還能在「窗明几淨」的四字考語上浪得虛名一番。
更幸運的是,格雷並不是惡名昭彰的「大男人主義者」,當我趕(博士)論文趕得如火如荼,沒有力氣、時間或者心情整理家務的時候,他也會在公餘之際負起家事的責任,雖然他在這方面的「造詣」好像硬是少了ㄧ根筋,教了那麼多次,炒雞蛋都炒不好,摺衣服也是毛手毛腳,但想到他的體貼,總是令人窩心的。
總之,夫婦生活便總是在吃飯與家事裡打轉,嫁給外國人或本國人恐怕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最大的區分,或許只有在於使用的語言有所不同而已,而在語言上真正會有大問題的地方,也很少是發生在我們之間,而是在他與我父母的溝通上。
值得欣慰的是,格雷現在十分努力地在學中文,往往他學會了幾句常用的問候語,一旦出其不意接到媽媽打來的長途電話時能夠加以運用,他就會得意洋洋,有時還賴在我旁邊不走,「偷」聽我和媽媽與家人的談話,時時告訴我他聽懂了哪個詞、哪個句,教人又好笑、又好氣!偶爾也會有朋友打趣地問:「格雷學會中文以後,妳不就沒有秘密了嗎?」我有時也會打趣地答:「到時候我就專講台灣話呀!」但事實上我哪裡還顧得了秘密不秘密的問題呢?只要他能早日學會與我的家人直接交談,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後記(7/2008):
十年的變化就算不大,卻也是一言難盡,因此在這個後記裡,我只想就幾個相關的現況做一點更新,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把後記寫成另一篇正文了!
1. 我在1998年取得里茲大學的博士學位,之後成為諾丁漢大學亞太研究所的研究員,並在寧波諾丁漢大學擔任過漢學研究所和亞太研究所的主任,目前(2008年)則回到了母校里茲大學,擔任傳播學院及東亞研究中心的研究員。我在文中稱自己為「家庭主婦」,並非故做謙虛,而是因為我認為每個人都有多重身分,每個身分認同之間也都不一定會有牴觸,但不了解內情的他人卻可能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故稍加說明。
2. 住在諾丁漢的期間,各種家庭式的宴會與聚餐果真為我們的生活憑添了諸多歡樂的色彩,將來還真可以拿「吃」為主題,至少再寫一篇生活紀事。不過從2004年至今,這類在家宴客的機會倒是大幅降低了,因為2004年旅居香港和2005至2007年旅居寧波的期間,學校宿舍裡的廚房不太符合我做菜的習慣和需求,而且外食比買菜做飯方便、容易得太多,因此我發現我還當真只在自己英國的家裡做得出好菜,在香港、大陸或回台灣的期間,都不怎麼下廚哩!可見不同地方的家庭主婦,當真還是會有很多不同的「主婦經」才對。
3. 格雷的中文雖有進展,但至今仍未達到能與我家人正常溝通的程度,此乃最大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