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飛歐陸(02/07/2008)
文/蔡明燁
(2008年)六月中旬去了一趟德國杜賓根(Tuebingen),參加杜賓根大學成立的歐洲當代台灣研究中心(European Center on Contemporary Taiwan)開幕儀式及會議,新知舊雨齊聚一堂,共渡了一個愉快充實的週末,名義上雖然是工作,私心裡不禁以為更像是渡假。






這次去德國開會,其實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去歐陸旅行。九O年代初期剛要到英國留學的時候,很幸運地有好友琪雯與我同行,兩個人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外加一只大同電鍋,一路上遇到不少好人,尤其是在倫敦希斯洛機場出關以後,無論上下樓、搭地鐵或是轉搭火車,面對的都是一番體力上的掙扎,不料竟有一位道地的英國紳士向我們伸出援手,幫我們提著行李走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隧道,直到我們上了開往最終目的地的火車為止。我自忖之所以對英國的感覺那麼根深蒂固的美好,彷彿打從踏上那塊土地開始,就對她產生了非常親切、濃厚的情誼似的,應該跟我初抵英倫時的際遇有很深的關聯吧?那位展現了騎士精神的陌生男子,顯然在不知不覺中幻化成了我對英國的整體印象。
琪雯先我一年來到英倫唸書,住在艾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Essex) 的學生宿舍裡,我到了英國之後的頭兩個星期,就跟她擠在學校的單身房,一個睡床上,一個打地鋪,兩個人常吱吱喳喳地聊個通霄!那時候的艾塞克斯大學裡沒幾個台灣人(記得大概不超過十位),來自大陸的留學生更少(好像只有兩三個),倒是香港學生多一些,但無論天南地北,反正大夥兒經常在樓層共用的廚房裡碰面,沒兩三下就混得挺熟,因此當琪雯提出要和三個同樣來自寶島的朋友們去環遊歐陸時,我很快就同意了,不過我那時的建議是,我只跟大夥兒去他們的第一站──希臘,因為我畢竟初來乍到,對英國的好奇心比探索歐陸的慾望強烈,與其蜻蜓點水似地在好幾個國家走馬看花,我寧可在希臘多待幾天,然後回到英國好好熟悉一下我未來一年的新家。所幸琪雯很能認同我的想法,一行五人熱熱鬧鬧地去希臘遊覽了幾個美不勝收的海島,經歷了一些小小的豔遇,也結識了一些萍水相逢的異國旅人,而當三位夥伴們向我們揮手告別,飛往另一個新鮮的國度時,我和琪雯很滿足地留在雅典,攜手漫步這個孕育了西方文明的古都,悠遊自得,樂在其中。





從雅典返回英國後不久,我就正式到里茲上課去了,時間眨眼即過,第二年的夏秋之交,爸爸媽媽偕同一位他們的好友,也就是從小就一直對我們很照顧的林大哥,來英國看我,我這才又找到機會展開另一趟歐陸之行。那次的做法是從英國參加當地的旅行團,唯有如此,我才有辦法帶爸爸媽媽暢遊歐洲,更何況除了希臘與英國之外,當時的我又何曾去過其他的歐陸國家呢(另請參閱<巴斯印象>)?
那一次的行程是在八、九天裡走訪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和法國。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其差無比,因為每個國家的細節如何,我的印象都很模糊──盧森堡一片空白;在比利時曾去著名的尿尿小童噴泉處拍照留念;在荷蘭依稀記得去過兩個城市,其中一個是阿姆斯特丹,在阿姆斯特丹還去參觀過一個鑽石工廠,也去了美術館,在美術館時有一位其他同團的女遊客們認為很帥的導遊口沫橫飛地向我們做了很多介紹,我當時也曾經很用力地聽講,不知為什麼偏偏過耳即忘?但我倒是記得自己每聽導遊講到一個段落,就會很賣力地翻譯給媽媽聽(爸爸跟林大哥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媽媽坐在美術館中央的長沙發上休息,很難說到底有沒有把我翻譯的東西聽進去,但總會笑咪咪地聽我把話說完,然後告訴我:「很好很好,趕快再去聽他講什麼!」



換句話說,我的記憶力其實也該算挺好的吧?因為我雖然記不得旅遊地點的諸般形貌,卻又有很多其他讓我印象深刻的事物,比方說,除了媽媽在美術館的表情之外,爸爸在初抵巴黎時語重心長的一聲讚嘆:「巴黎,漂亮!」也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自由行的那一天,我們四個腦袋靠在一起研究地圖,巴黎的地鐵圖比倫敦複雜得多,再加上語言不通,用英文向法國人問路,要嘛他們聽不懂,要嘛聽懂了不甩你,釘子碰得滿頭,所以常常搭錯車,更恐怖的是有一次地鐵來了,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這班車,突然車子開走了,才發現媽媽居然上了車!留下我、爸爸和林哥哥全都愣在月台上,還好我們留在當地不動,沒多久,媽媽又坐反方向的地鐵回到了原點,大家才鬆了好大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們在無意間經過的一家越南人開的中餐館吃飯,餐廳相當破舊,價格不菲,飯菜看來也不是特別可口,但我們都坐定了不想走,主要是因為一行四人想吃中國菜想得厲害,路既不熟,時間又晚了,深怕太挑剔了到頭來沒得吃,所以寧可將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心裡免不了擔憂爸媽會覺得玩得不開心,沒想到爸爸忽然興沖沖地說:「回到公司以後,一定沒人敢相信我們在巴黎會有這麼多的冒險經歷!到時候如果有人敢說我吹牛……」爸爸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他的巴黎地鐵票:「我就把這張票拿出來,看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曾經自己在巴黎搭過地鐵?」他那自豪又頑皮的語氣逗得我們哈哈大笑,我更因而感到非常欣慰,深以爸媽的女兒為榮,原來我們都不是非得住高級飯店、吃山珍海味才能體會旅遊樂趣的人哩!



正是基於爸爸對巴黎的熱愛,我心中對巴黎也一直有一番很獨特的感情,要不然對我自己來說,我對倫敦以及義大利的佛羅倫斯更加情有獨鍾,巴黎的浪漫對我個人的吸引力倒不是那麼大,可是每想到巴黎,我總會想起當時和爸媽在巴黎的足跡,以及他們在巴黎幫我買的一件漂亮的紅色外套……。巴黎,似乎已成為我旅英生涯難以抹滅的印記之一。
繼荷、比、盧、法後,我其他的歐洲之旅就一直都是和外子格雷一起了(另請參閱<火車快飛>),雖然其間也有數次單獨在法蘭克福轉機的經驗,但目的地若非台灣便是英國,也不能算是在歐洲旅遊,所以這回去杜賓根,在阿姆斯特丹轉機時想到這是自己首次單飛歐陸,不禁有了一些頗為奇特的感觸。
獨行有獨行的滋味,自由、隨興,同時也有較多與陌生人搭訕、交流的契機,比較能夠打破我們習以為常的慣性與窠臼;然而有良好的伴侶能夠同行,自也有數之不盡的樂趣,因為「分享」的本身,往往就是生之樂最大的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