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11/06/2008）
文／蔡明燁
這次旅行最大的收穫之一，便是蒐購了很多台灣、大陸和香港電影的DVD，有的是為了準備教材之用，有的只是為了自娛。
昨天心血來潮，一口氣看了兩部，一部是許冠文1988年出品的《雞同鴨講》，故事是講一個香港傳統燒鴨店的老闆，在面對西式快餐炸雞店的挑戰時，如何掙扎轉型求生存的經過，我還記得當初在電影院看這部片的時候，全場觀眾笑翻了天！那時候麥當勞剛攻佔台灣市場，這部喜劇可以說一語道破了很多人當時的隱憂，而且最後的結局是燒鴨店大獲全勝，炸雞店被燒個精光，也讓在地的觀眾們大感快慰，所以這部電影在當年獲得了不少大獎，還創下了暑期最賣座票房紀錄，許冠文無疑有兩把刷子。
不過二十年後重看，片子可當真沒有記憶中那麼有趣了！片中燒鴨店的髒亂，讓人很驚訝怎麼沒提早關門大吉？再說電影的結局是那麼一廂情願，到現在也顯得很過時，因為事實證明燒鴨店跟炸雞店其實是可以和平共存，而非你死我活的。我想起唸大學的時候，學校側門的對面有一家不知道是幾十年老字號的傳統小冰果店，麥當勞剛在附近開張的時候，冰果店的老闆娘好擔心，每天都會去麥當勞「察看敵情」，然後沾沾自喜地回來告訴客人：「兩邊的生意差不多，我們沒輸啦！」據我了解，這家麥當勞分店跟小冰果店都一樣長年屹立不搖，學校附近吃的、喝的比比皆是，式樣繁多，無論中西，只要經營得體的多半都欣欣向榮，也因此這個小商圈始終有著「聯合國」的美譽，至今依然。
可見隨著時代和社會的變遷，有些文化產品和論點如果太過据泥於「當下」，就難以長久，很快會被時間淘汰。只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電影要賣座，就得抓得住當下觀眾的心，《雞同鴨講》能夠打動1988年港、台大多數的電影觀眾，反映出來的也許不完全是這部片子本身的成就，更多的是當初港、台社會的脈動和電影圈在表演方式、拍片技術及觀念上的實況。
繼《雞同鴨講》之後，昨天我看的另一部片子是《練習曲：單車環島日誌（Island Etude）》，是陳懷恩導演生涯的處女作，但他與侯孝賢合作多年，攝影作品包括《悲情城市》這樣的傑作在內，所以陳導演並非拍片的生手，從而有「最老的新導演」之稱。
據說《練習曲》是去年（2007年）在台灣最賣座的國片（當然，因為現在國片觀眾這麼少，國片的數量又這麼有限，「最賣座國片」這個標籤的意義到底有多大，好像很讓人存疑，而且我去年不在台灣，沒能目睹觀片現場的氣氛，像我對當年《雞同鴨講》上片的盛況有親身的體會一樣），不過觀畢全片之後，我確實想像國內觀眾的反應，應該真是非常熱烈的才對吧？我個人的反應就非常熱烈，因為這部片子喚起的不僅是青春的記憶，對寶島美景的嚮往與懷念，更是對那塊土地上的人們濃郁的感情。
有一個影評人說，《練習曲》看起來很台灣，但並不本土。我真希望他能解釋得更明白一點，因為他所謂的「本土」，顯然是有某種特別的定義的，所以除非能真正了解他的意思，否則很難說到底同不同意他的看法。不過我確實覺得《練習曲》很台灣，儘管我們都知道，電影呈現出來的是鏡頭上處理過的美感，可是憑良心說，台灣真的就有那麼美！澄清湖、西子灣、墾丁、阿里山、合歡山、玉山、日月潭、溪頭、陽明山……等耳熟能詳的風景名勝就別提了，此外我印象格外深刻的，還有在大學時曾經跟死黨們去過的集集、東北角、澎湖，騎腳踏車從高雄一路騎到恆春的沿途景緻，去武陵農場露營時的山野風光，還有跟家人開車環島時途經野柳、宜蘭、花蓮、台東……整個海岸線，當真美不勝收！難怪也有不以為然的網友認為《練習曲》只能說是一部風光片。
但是這樣的說法並不公平，因為《練習曲》真正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人文底蘊，同時那種淳厚、樸實的人情，也都是我所熟悉的台灣，而這是純粹的風光片所無法呈現的內涵。再說，全世界漂亮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如果去除「人」的因素，台灣之美和其他地方的山川之美，真的會給觀賞者那麼多不同的震撼嗎？恐怕很難說吧？唯有結合了人情、事故、文化、社會、風土、習俗……等「人」的原料之後，美麗的景觀才會鮮活起來，也獨特起來，《練習曲》才會讓人一看，就覺得非常台灣，而不是其他地方。
片中的男主角明相與其說是一個劇中人，不如說更像一個觸媒，透過他在七天六夜的環島之旅中與萍水相逢的人物簡單互動，導演平鋪直敘地講述了幾個現代台灣人的故事，因為沒有大聲疾呼，各種小小的困惑、辛酸、追尋、希望和包容，都有相當的普同性，綜合起來便交織呈現了台灣的一股沉潛但蓬勃的生命力。
當然，分開來看的時候，並非每個人物或每段小故事都有同樣的水平或力度，例如鄧安寧的部份就有點失敗，原來可能是要交代陳懷恩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有拍這樣一部電影的衝動的，不過有時候講別人的故事比較能講得好，講自己時反倒容易因造作或保留而講壞了，很可惜；莎韻之鐘的導遊其實把典故講得滿精采的，不過莎韻之鐘這個段落本身對全片卻好像可有可無，讓我想到參加旅行團出去遊覽的時候，每到一個據點，導遊都會對某名勝古蹟的來龍去脈介紹個天花亂墜，我通常也都會聚精會神地聽，只不過一聽完也總馬上就忘了！莎韻之鐘的處理似乎有點停留在導覽的層次，缺乏深度。
但整體說來，感人的段落還是比敗筆多得多，例如叛逆青年和花蓮母親的段落，雖然在細節上有點語焉不詳，感覺卻相當真實，讓人可以體會到母親的歉意和無奈；和立陶宛模特兒的邂遘非常浪漫，明相有聽障，模特兒乾脆用自己的母語講她的心聲和際遇，兩個人就靠影像、肢體語言和意念來交流，畫面跟旁白都美極了，是一種青春洋溢的清新之美；八斗子小餐廳裡一眾男女談話的一幕我也挺喜歡，特別是當談到政治上頭去時，有人立刻嫌不耐煩，抱怨怎麼凡事扯來扯去就是會扯上政治，說出了台灣人這幾年來對政治又愛又怕、又冷又熱的心態，更絕的是，餐廳老闆從廚房裡幫客人端出了一碟小菜，嘴裡忍不住碎碎唸：「外來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只會亂講！」我覺得我媽媽對這一幕應該會很有共鳴。
此外，吳念真載著一群中年婦女去抗議惡性倒閉的工廠，然後一群人坐在抗議布條上看風景聊天的段落，很幽默地道出了現實社會的蒼涼，以及受害者盡人事、聽天命的豁達，讓人心有戚戚焉；塗鴉的年輕人有其俏皮之處；騎單車環島的中年男子（黃健和）對環境破壞的憂慮，以及對過世好友的思念，教人頗為動容，不過當他和明相分手，騎車經過了明相曾經塗鴉之處時，卻又使人感覺到緣分的奇妙；還有，退伍軍人王爺爺的雕刻，以及他真摯的孺慕之情，恐怕一個人要鐵石心腸才能完全不為所動吧？（黃健和與王爺爺都是真人實事，所以《練習曲》也可以說是紀錄片和劇情片的綜合體，有人覺得生澀，我只覺得很誠懇。）
至於全片最棒的部份，則非明相回到彰化去看爺爺奶奶的段落莫屬。老演員洪流所飾演的阿公告訴明相，明相生來有聽障，左鄰右舍私下議論紛紛，認為一定是明相父母或祖上不積德的報應，讓阿公非常難受，後來他偶爾在一家療養院裡看到了兩句話：「是非就此止，佛號請帶去」，成為他受用不盡的精神支柱和心靈的慰藉……。隔天明相陪阿公去參加白沙屯拱天宮媽祖出巡的盛會，信徒們要從彰化走到北港，在熱鬧滾滾的鞭炮和人潮聲中，明相看到阿公與其他信眾跪在地上，一臉虔誠，那種專注與全心的託付使明相禁不住熱淚盈眶，而螢光幕前的我，也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流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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