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紅鼻子日」談起
（21/06/1997）
文／蔡明燁
前言（2008年5月）：
這篇文章是十多年前在《中央日報》上發表過的，那個時候我還在里茲大學唸博士學位，生活上除了和寫論文有關的一些困境之外，大體上都很平順圓滿，對英國社會和英國人的觀感，基本上也都非常正面；沒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又回到了里茲大學，雖然經歷了一些人世的滄桑，對英國社會及英國人都有了比從前更深刻且廣泛的認識，但整體的觀感基本上仍是正面的。
無論在生活中或人事上遇到了什麼挫折，我總覺得保持平常心非常重要，因為平常心能使我們儘量冷靜、客觀，不至於對挫折的原由做出過激的判斷，特別是旅居異域他鄉的情境下，如果倉卒間就把任何的不順遂都歸咎於種族歧視，就很難對問題有深入的了解或對真相做深刻的洞察。
不過我上面這一點兒「有感而發」，就這篇文章的本質來說倒是扯遠了！只是在整理舊稿的過程中，想到十多年來的人生際遇，忍不住藉題發揮而已。
十多年來「紅鼻子日」越做越大，募款的搞笑花招依然層出不窮，這篇文章捕捉住了我當初剛注意到喜劇救濟運動時的一些感動。除了喜劇救濟的「紅鼻子日」之外，世界各地還有很多默默耕耘的慈善機構，犧牲奉獻的精神都很令人動容。然而身在俗世之中，一個人的時間、心力和財力都十分有限，因此真的也只能量力而為，選擇少數幾個最符合個人心意的慈善事業做一點長期的付出，但盼積少成多的實質貢獻與抽象的善念，終能為悲苦的人世帶來一些紓解。
觀賞英國廣播協會（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簡稱BBC）電視頻道在「紅鼻子日」（Red Nose Day）當晚所製播的各項節目，除為精采的喜劇表演哈哈大笑之餘，我和外子也都忍不住撥了專線電話，滿心情願地貢獻出我們能力所及的一筆小小款項。
「紅鼻子日」是「喜劇救濟（Comic Relief）」運動每兩年一次的大規模募款行動。每到這天來臨之前，幾乎全不列顛的藝人、各大公司行號、乃至街頭巷尾的男女老少都一致動員了起來，四下是戴上紅鼻子標誌的人與車，到處是以自己設計的有趣點子在街頭勸募的人潮。
喜劇救濟運動背後的精神，不僅在鼓勵雪中送炭，更意在散播歡笑，期能在博君一粲之際，讓每個人也都願與他人分享自己的幸福。「紅鼻子日」所募得的款項，都將成為喜劇救濟基金的一部份，而這筆基金固然與英國境內林林總總的慈善機構一樣，旨在幫助國內外不幸的、無依的、貧困的、悲苦的人們，所不同者，在於它並非「救急」，而是「救窮」的事業。
喜劇救濟運動所強調的，是對受難者生命價值的尊重，因此它傾全力支持的，是具有長程性的「自立」計畫。更明白一點兒說，它為非洲饑民準備的，不是現成的白米，而是稻種與耕作的工具；面對流離失所的孤兒們，它所提供的是安全的棲息場所以及受教育的機會；參加喜劇救濟運動的工作人員，也很少是道貌岸然的淑世的聖賢，而多半是像你、我一樣的平常人。
以1997年「紅鼻子日」引發極大迴響的「贈球活動」為例吧：喜劇救濟總部在當年二、三月間籌組了一支足球隊，球隊的成員都是英國的喜劇演員，成軍之後，這支足球隊就一路遠征到東非幾個小部落去做巡迴友誼賽，並贈送足球給當地球隊，因為許多非洲人都愛踢足球，可是大部份的部落裡卻連一顆足球也沒有，更別提和外來的球隊切磋球技了！
很多出於一時熱誠而加入這支喜劇救濟足球隊的「明星球員」們，從來未曾履足非洲，他們坦承，出發之前，想像中那塊遍佈飢餓與戰火的荒地上，必定充塞著等待憐憫和救援的憂愁面容，孰料抵達目的地之後，他們卻發現，雖然大部份的人們都為生活掙扎得很辛苦，但無論男男女女卻都個個熱情洋溢，更深具幽默感！到任何人家裡去拜訪，主人再窮也必傾囊款待，並總堅持給遠客們一些土產做禮物帶走。於是數日下來，原以為自己是來充當「善心天使」的喜劇球員們，雙足翩然落到了與救濟對象同高的土地上，幾場友誼賽中，人人卯足了全勁，球場上眾生平等，連場邊和電視機前的觀眾也都跟球員們一樣激動、興奮、緊張、笑開了懷，誰來還來分你和我？施恩與受惠？
當然，也有論者批評，若把組織這支臨時球隊的經費支出，直接用來改善非洲部落的生活，應該會比踢球、贈球更有實質性的幫助。這個想法當然很有道理，只不過背後的思考邏輯，基本上卻是認為接受接濟的對象只需要注重物質面，精神生活根本不必去談了！可是一日三餐怎可能是生活的全部呢？能夠尊重苦人兒在求生之外，同樣也有踢足球或其他與「吃飯」無關的興趣、愛好、嚮往和意願，與正視他們有自力更生、自給自足的強烈渴望，應該是同等重要的認識吧？窮人不一定志短，他們珍惜的也不一定是天降的財富，而是奮鬥的機會，以及對其才華的尊重與肯定，不是嗎？
喜劇救濟展現了人性光輝的一面，證明人在行善的時候，也可以摒棄「作之君、作之師」的優越心態，但它同時也突顯了人性健忘、懶散的一面，因此喜劇救濟運動雖然持續在進行，人們卻需要「紅鼻子日」兩年一回的推動與提醒，以便一再激發普羅大眾的善心與熱情。或許我們也可以試著在自己的心裡戴上這樣一顆紅鼻子吧？如果人人都能彼此尊重，不分國籍、膚色、階級與地位，時時願意散播一點兒歡喜，那麼面對著這個不完美的人世，至少在我們的心中應該還是可以有一小片淨土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