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事件見聞
（14/04/2008）
文／蔡明燁
我不是研究西藏問題的專家，這篇文章只是紀錄一下我的所見所聞。
當示威行動開始在（2008年）3月10日於西藏自治區內一波波展開的時候，我在台北，那時台灣當地的電視新聞報導還不是很多，不過國外媒體如CNN還有中國議題討論網站如China Pol則已開始顯出了相當的關注。
3月13日傍晚我到了香港，14日與15日兩天注意到香港媒體對西藏事件的發展有非常多的報導，當時代廣場附近的大型銀幕上播出藏區街道的凌亂景象時，擁擠的人潮都會駐足觀看；走在馬路上、天橋上，會看到一些抗議中共政府及共產黨的紅布條，這些布條當然不全都是針對西藏問題而掛出的，不過我也曾和一兩個頭綁「支持西藏」布條的行人錯身而過。我的感覺是，香港新聞界此時對西藏問題的關心，好像已逐漸超出了對台灣總統大選注意的程度，此外，香港媒體和英美媒體當時都有記者（雖然為數極少）在西藏自治區，所以香港媒體能就示威事件做一些現場報導，而不必全部仰賴其他媒體的畫面資料。至於對事件內容的報導與處理方式，基本上香港媒體和國外媒體差不多，重點在敘述事件的發生，中國政府怎麼說，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怎麼說，世界各地的專家學者怎麼說，諸如此類。
朋友們說台灣媒體在這兩天對西藏也開始有集中火力式的報導。
3月16日傍晚我到了寧波，住在飯店裡，可以同時看到CNN、BBC World及CCTV（中央電視台）的新聞（一般中國住家不太可能看得到CNN，更遑論BBC World了！因為政府不准）。
當我（2005年8月至2007年2月）住在中國的時候，我知道通常只要一有對中國政府的負面報導（或者應該說，執政當局認為是對中國不利的報導），CNN和BBC World的畫面就會馬上黑掉，不過這次我卻發現了特別的現象：這幾天的CNN和BBC World幾乎都是以頭條的方式來報導西藏示威，兩個媒體也都長篇幅地訪問達賴喇嘛或播出與達賴有關的討論，可是我在寧波所看到的CNN新聞，卻都破天荒地沒有被黑掉，全盤照播（不過有另外一個英國朋友說，就她在北京所看到的，CNN還是有被剪掉一些。據了解，中共對新聞檢查的處理好像是採地區制而非全國制，各地尺度稍有差異）；BBC World一向就比CNN更受到中共政府的管制，可是檢查的尺度這幾天卻突然亂成一團，該黑掉的畫面沒黑，例如達賴的談話在BBC World竟被整個播了出來！但明明沒有什麼敏感性的畫面，卻會被莫名其妙地剪掉。我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只有幾個猜測提供一些可能性的解釋：第一、中共當局早已表示，北京奧運期間將不限制國外記者的採訪自由，所以或許是為了證明誠意，對CNN的報導特別優待，對BBC World的檢查則聊備一格；第二、或許是西藏事件讓中共當局措手不及，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應該對國外媒體採取什麼監控標準，多嚴？多寬？什麼樣的尺度能夠對中國的國際形象最有利？搖擺的態度造成了檢查人員方寸大亂；第三、或許是器材上正好出了問題或寧波檢查人員的一時疏失也說不定？
中央電視台對西藏事件也有報導，但就我所看到的第四台與第九台（CCTV4是用中文播報的國際台，CCTV9則是英文台）來說，西藏事件在這幾天的報導順位排在中間，也就是第四、五、六則左右，報導的角度著重在藏胞對漢人的暴行，以及對暴行的強烈譴責。
我們因為常把一些電視上的新聞畫面拍成照片，和寧波的中國朋友們見面時，曾經把相片給他們看，他們看到達賴喇嘛時都很好奇，因為他們雖然知道達賴的存在，卻從來不曾在中國的任何媒體上看過他。
3月19日我又回到了台北，台灣媒體上有關西藏的報導顯然已比我離開之前多，自由廣場上有支持西藏的靜坐抗議，兩黨的選戰策略也都對西藏事件有所回應，不過總統大選當然還是台灣人民最關注的大事。
這時候北京政府已經派兵進入西藏鎮壓一切示威行動了，外國記者也都被遣離藏區，一位BBC記者告訴我，當時香港記者是唯一被允許留在西藏的非內地記者，但我不知道現在（4月14日）如何，只知道過去這兩個星期，中國官方也安排過一些記者團（包括中外記者）去西藏做有限度的採訪報導。
國際媒體對西藏事件的報導雖然不曾間斷，但我心中還是有很多疑問：
· 這次藏區內的示威規模到底有多大？真的像中國政府所指控的那樣，是有計畫性的組織嗎？是達賴喇嘛或支持達賴的團體在背後煽動的嗎？
· 藏人為什麼要示威抗議？他們的訴求是什麼？
· 國際社會一般都對西藏表達道德性的支持，譴責中國政府的暴力鎮壓，衍生出我們在媒體上所看到一幕幕對奧運聖火傳遞的抗議行動，結果很多中國民眾將此解讀為「排中（anti-China）」，因此昨天（4月13日）在兩個澳洲的重要城市發生了華人社群的示威遊行，抗議西方媒體的偏頗報導。支持西藏真的就是排中嗎？示威的中國民眾將兩件事混為一談的理由何在？
如我坦承的，我對西藏問題真的沒有什麼了解，不過4月9日我在雪梨聽了一場雪梨科技大學（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Sydney）中國研究中心（China Research Centre）舉辦的演講，演講人庫克博士（Susette Cooke）從1978年就開始研究西藏，我覺得她的看法挺中肯的，所以也將她的一些解答紀錄於下：
· 這次藏區內的示威規模非常龐大，但不是串聯式的，而是各地機動性發生的。中國政府用行政手段規劃出了一塊地方稱之為西藏自治區，可是對西藏人來說，藏人的生活領域及文化幅員還包括了青海和甘肅等地，這次的示威，可以說是整個西藏文化區內各大小城鎮風起雲湧的抗議行動，但因為中國政府在西藏的監控機制非常嚴密，平常如果真有什麼風吹草動，北京當局馬上就會知道，何況事件發生之後，北京當局也很快採取行動，封鎖通訊管道，因此如果藏人真的是有計畫地籌備規模這麼龐大的示威運動，幾乎遍及藏區各地，中國政府應該是在事件爆發前就會獲得消息，不太可能讓局面愈演愈烈。因此比較可能的一個狀況，是藏人的不滿醞釀已久，而3月10日是西藏現代史很重要的一天（導致達賴喇嘛逃離西藏），結果有些人自發性地在這一天發起了示威抗議，透過新聞報導或電話的溝通，其他城鎮的藏民在很短的時間內自動地決定起而傚尤，才有這種蔓延和擴大的效應。
· 達賴喇嘛否認他有密謀參予或煽動這次的示威運動，事實上，他譴責暴力行動，在中國出兵鎮壓之前，就一再呼籲藏民要停止暴力示威，他要求的是和中國官方展開和平對話。
· 西藏自治區名為自治，但北京當局在實際上對藏人的生活方式、文化和宗教都實施非常多的嚴密管制，例如有計畫地想要結束游牧方式，規定游牧民族必須住在政府蓋的房子裡；又例如在喇嘛廟裡強迫上愛國教育課程，但所謂愛國，就是不能提及達賴喇嘛之名或為達賴喇嘛祈福，而達賴喇嘛偏偏是藏傳佛教的精神象徵，所以這樣的愛國教育毋寧和藏傳佛教的本質有根本上的違背；再例如北京政府最近又立法規範喇嘛的輪迴轉世，企圖用政治力和行政力來決定往生的聖人將來投胎到執政當局能夠接受的對象身上。這些不合理的政策都是讓藏人長期感覺受到強烈壓迫的因素之ㄧ。
· 那麼藏人的訴求是什麼呢？有些年輕一輩比較激進的人想要求獨立，但達賴喇嘛和他大多數的支持者只是要求讓西藏人行自治之實，也就是說，他們接受西藏屬於中國的一部份，所以外交和軍事的部分全都交由中國政府去主導、處理，但把西藏的文化與生活還給西藏人自主。不過中國政府不信任達賴喇嘛，認為這種訴求是想假自治之名行獨立之實，所以拒絕和達賴喇嘛有任何的接觸與對話。又及，從前的達賴喇嘛確是西藏的宗教與政治領袖，但今天的達賴喇嘛只是西藏的宗教領袖暨精神象徵，政治事務是由選舉方式組成的西藏流亡政府在負責。
· 當喇嘛們開始發起示威時，還是屬於和平的，但當一般藏民加入抗議運動的行列後，卻演變成了暴力行動，導致很多藏區的漢人受到毆打、殺害，身家財產遭受嚴重的損毀等，因此大陸上的民眾對西藏事件自然有非常負面的觀感，這應該是許多中國民眾將支持西藏和「排中」畫上等號的原因之ㄧ。再者，西方媒體在報導中國事務時確實常帶某個程度的偏見，但中國媒體又往往從另一個角度出發，製造出另一種偏見，如果觀眾或讀者不能慎思明辨，中國和世界的鴻溝豈不將日益加深嗎？令人憂慮。
後記：（13/05/2008）
在網路上隨意瀏覽，發現張系國先生的部落格也刊出了ㄧ篇有關西藏事件的評論文章，題目為〈西藏問題不只是人權問題〉。
張先生是我很喜歡的小說作家，他這幾年在《中國時報》上發表的雜文常逗得我哈哈大笑，或至少發出會心的微笑，因為他對生活的某些感觸往往能跨越年齡的差距和地理的限制，讓我感到共鳴。不過他的〈西藏問題不只是人權問題〉一文，卻讓我完全不能苟同，而他的這篇文章發表之後，四面八方的網友們也做出了各式各樣的回應，有的中肯，有的深入（當然也有的是非常情緒性的宣洩），因此我決定從這裡連到張先生的文章上，以便反映出更多不同的聲音和意見，讓有心對西藏問題做更深一層理解的朋友們有更多參考的座標。
管理自己的部落格幾個月下來，我發現部落格雖然有很多傳統媒體不及的優點（例如即時、連結、互動等等），但也有一些致命的缺點，其一是朝生暮死，無論問題有多嚴肅或多重要，讀者們一窩蜂地發洩一通，接著立即轉移目標到更新鮮的議題上去，上一個問題不管有沒有達到比較圓滿的討論，根本無關緊要；其二是讀者往往有意尋求和自己的世界觀吻合的部落格及網站，因此理論上說來，雖然電腦網路應該是擴大我們生活視野和資訊管道的利器之一，但實際上新媒體反而很容易讓很多人反其道而行，沉溺在可以不斷強化個人偏見的訊息中，拒絕和相反觀念溝通或讓自己的世界觀有受到強烈挑戰的機會。不過我知道很可能是因為我太落伍了的關係，才會有這種感想吧？
最近中國政府表示願意和達賴喇嘛展開和平對話，值得期待，更值得後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