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人對地球人
(10/04/2008)
文/蔡明燁
經過九個多小時的飛行,我從台北到了雪梨(即悉尼)。我常覺得人的感官是非常奇妙的東西,還在台北的時候,雖然早就知道這段行程的安排,同時因為曾經到過雪梨,所以在理智上約莫也可以想像抵達之後的情景,可是心情上卻總覺得雪梨的一切都非常遙遠,因為我鼻子裡呼吸的、眼睛裡看見的、嘴巴裡咀嚼的,都是徹底台北!
可是一下了飛機,出了關,在雪梨艷陽的照耀下,台北卻突然變成了如夢一場,回想前一晚去機場的旅程,和朋友們的惜別,儘管一個月來的生活仍歷歷在目,剎那間卻都彷彿幻象般地不真實……。英文有句俗話說out of sight, out of mind,比較接近的中文是「眼不見為淨」或「眼不見心不煩」,雖然都不是最貼切的形容,因為我所說的這種感官經驗完全無所謂煩不煩的問題,不過眼不見、身不在其中,我們的心好像真的會隔了一層,可見腦海中的思維確實是會受到感官的左右。
但大腦和感官也有接不上線的時候。過去幾年來,我和外子都曾有在午夜夢迴的當口,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經驗。這種經驗不是經常發生,大概也就是三、四回吧?第一次是2000年在芝加哥的一個旅館,不知怎的我們同時在半夜三點多醒來,迷糊中兩個人都說不上這個陌生的房間是何處天涯;最近的一次是上個月剛到台北的第一、二天,外子說他睡夢中以為自己還在我們英國的家,睜開眼來卻發現窗戶的位置不對,傢俱看來也都很不熟悉,不禁相當迷惘,直到他忽然記起那是世新大學幫我們安排的公寓!



我想起好幾年前曾經寫過一篇短篇小說,講一個千面大盜造假過太多身分之後,忽然間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小說寫得並不好,而且點子本身也不是很新鮮,完全不像Bourne Identity系列那麼精彩,不過當自己親身體會過一些大腦和感官脫節的「茫然」滋味後,就終於知道小說和電影中的情節是可能發生的,只不過也真是非常極端的狀況就是了。
有一位神交已久的編輯朋友曾兩度用太空人或空中飛人這樣的字眼來形容我的生活,我知道實情沒有這麼誇張,不過如果拿自己2004年前後的生活互作參照的話,那麼我在2004年以前過的還是地球人的生活,2004年之後才比較接近太空人。
2004年以前我們長期住在英國諾丁漢,一年大概出國旅行一、兩次,如果是回台灣的話,通常會選暑假的時候,因為這樣可以在台灣待上三、四個星期。我總覺得從出門到抵達目的地是那麼漫長遙遠,抵達後又都會面臨嚴重的時差問題,如果不能多住些時候,實在很划不來!
基於同樣的想法,我們每趟台灣之外的異國行程也都儘量以一週為單位來規畫。我們很少參加旅行團,多半是自己隨興所至,例如兩度去法國的巴黎、義大利的佛羅倫斯、德國的布萊梅、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和冰島的雷克雅未克等,都是在當地找家小旅館,一口氣住上一星期,在陌生的市街裡慢慢探索。我們當然也參加過旅行團,例如坐火車一路從倫敦到東歐,來回一共一星期,獨特的經驗使我們一直很盼望有機會再規畫另一段長途火車之旅;另外我們也搭過一星期的遊輪漫遊地中海,是非常愉快的經驗,也可以理解為甚麼有些人會對遊輪百坐不厭,只不過對我們來說,船上生活太過侷限,將來除非是有特別的因素,遊輪大概不再會是我們的優先考慮。另外還有好幾次的出國,是因為找到了想出席的國際會議,因為會議和地點對我們都有吸引力,會議的時間又恰能容許我們寫完合適的學術報告,並提早跟學校把課程調好,挪出充裕的時間讓我們在會後可以在那個城市多住幾天,體會一下當地的風情,因此有滿長一段時間,我們習慣以這樣的模式做國外之旅,兩度去芝加哥、第一次去華盛頓特區、紐約、舊金山及2000年的香港行,都是如此。我們認識很多學界的朋友,比我們更像空中飛人,不惜長途跋涉飛去一個又一個國家或城市開會,開完會馬上趕回學校上課,或者飛去另一個地方開另一個會,可是他們除了機場和會議召開的飯店之外,是沒有多餘的時間停、看、聽的。我跟格雷都很由衷佩服這些學界朋友的精力和對學術的熱情,因為我們捫心自問,知道自己是很難做得到的,畢竟我們除了學術之外,還希望能有更豐富的旅行和生活體驗。
2004年之後,我們的旅行和生活體驗果真比從前更豐富了起來!其實我們一向之所以偏愛定點旅遊,一個基本的心願便是不想當「遊客」,而是希望能在不同的地方都住上一陣子。這個心願總算在2004年實現了,因為格雷被中文大學聘為訪問教授,所以諾丁漢大學放我們去香港旅居半載,那半年間我們盡情地造訪香江各角落,不過我必須承認,別看香港彈丸之地,我們終究無能足跡踏遍,基本上我相信沒去過的地方還是比去過的地方更多才對!此外我們藉地利之便,也在那段時間多次返台、去了漢城,還首次造訪了中國大陸,包括寧波、上海、南京等地。
香港經驗開啟了我們的視野,也讓我們對旅居生涯意猶未盡,因此當諾丁漢大學(University of Nottingham)表示希望我們可以去剛剛開辦的寧波分校工作,也就是去寧波諾丁漢大學(University of Nottingham Ningbo China)承擔一些創校期間的重任時,我們欣然接受了(雖然我原先的顧慮比格雷多得多)!工作期限原訂為兩年,所以我們很多的規畫是以兩年為基準安排的,例如我們知道在兩年期滿後,至少會有一個學期至一學年的休假,那段期間我們預備在中國做個長途旅行,然後想回台灣長住一段日子,包括在大學裡客座講學等。
我們在寧波的經驗和學習將來必須用專書才能講得清楚,不過光就旅行面來說,我們的心態和習慣都在不知不覺中做了很大的調整,主要是工作壓力及生活步調和在英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其次是旅行的花費比英國經濟實惠得太多,第三是中國的幅員實在太廣,因此在寧波工作的那段日子裡,我們變得常在空中飛來飛去,而且停留的時間都比從前短暫得多,香港、台灣、北京、上海、西安、廈門、蘇州……,或者以搭火車一天來回的方式去杭州與紹興,路程較遠因而待得稍久一點的地方則有澳洲和日本,但第一次去澳洲時也一口氣拜訪了三個城市──墨爾本、雪梨和阿德雷,其中去墨爾本的主要目的是開會,去阿德雷的動機是去探望格雷數十年未見的二伯。
到日本的行程時值暑假,我們先去福崗開會,然後從福崗飛東京。原本在東京只預計待三天,接著要從東京飛北京拜訪好些個朋友,再從北京回寧波數日後去台灣住上一個多月。不料就在即將離開東京的那天夜裡,格雷舊疾復發,必須緊急住院開刀,於是我們只好在東京多住了十多天,並取消東京以後的所有行程,等格雷體力恢復一些之後,再輾轉從東京飛北京,北京回寧波,最後從寧波回到諾丁漢,而這時住在諾丁漢的感覺反而不像回家,倒更像是渡假了……。


我們終於沒能在寧波待滿兩年,因為格雷在經過反覆思量之後,決定接受英國里茲大學(University of Leeds)的聘任,於是我們依依不捨地向諾丁漢大學遞出了辭呈,提前半年結束寧波的工作,並從中國搬回英國,再從諾丁漢搬到里茲,同時蒙里茲大學的體諒,允許我們繼續執行很多在離開諾丁漢大學之前的承諾與安排,這也是我們能在2008年3月到世新大學訪問一個月,接著又來雪梨科技大學(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Sydney)訪問兩個月的原因。





只不過就我個人的內心轉折來說,這其中還是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根據原先的規畫,此番出行應是我們在諾丁漢的休假期間,因此心情上和體力上都應該很輕鬆才對,但事實上我們卻因工作的調整而經歷了ㄧ連串的搬家與變動,好不容易在里茲的新家剛剛安頓好了,馬上就面臨了三個月的出國遠行。所以我雖然仍很珍惜這次出遠門的機會,並且告訴自己要抓緊每一天,可是當台灣及澳洲的朋友們好意向我們建議各種旅遊景點時,我總覺得「玩樂」對目前的我來說,意義已經變得非常小了!或許在當了三、四年的太空人之後,我現在比較嚮往的,其實是回頭過過地球人的生活吧?踏實地去安排日常作息,重新領略居家的安適和平淡的幸福滋味,更重要的是,找時間定下心來反芻、沉澱、過濾這幾年來的體驗和收穫,看是不是可以有些寶貴的積累。
英國有一個童書插畫家叫做查爾斯奇賓(Charles Keeping),他之所以特別喜歡繪畫,是因為他覺得唯有當他畫出一樣東西時,他才真正擁有了那樣東西。如果笛卡爾(Rene Descartes)是「我思故我在」,奇賓就是「我畫故我在」,而我則可以說是「我寫故我在」。無論是寫成部落格、日記、信件、散文、評論、劇本或小說,也無論是不是能有發表的管道,我好像總得把一個感覺或一個經驗寫出來之後,才會覺得那個感覺和經驗是真實存在過的,是我真的擁有過的,而也唯有寫過之後,我才會覺得就算日後記憶淡化了、甚至遺忘了,也沒有關係,因為曾經存在過,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奪走……。
對於在澳洲未來兩個月的生活,我有一些寫作和研究上的憧憬,除了想搭火車去阿德雷探親,以及一睹艾爾斯巨石(Ayers Rock)的丰采之外,只想老老實實地寫點兒東西,特別是想完成和格雷及另一位諾丁漢同事合編的有關張藝謀電影的書籍,以及幾篇零星的稿子,包括幫美國一家出版社明年即將出版一套四冊的《現代中國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Modern China)寫兩則內容,其中一則介紹高雄,另一則介紹中華民國在台灣;此外我更掛心的,是要開始加緊撰寫自己規劃已久的著作,也就是台灣的民主化和社會、電影及戲劇的變遷與互動。
原來,太空人雖然還在飛翔,一顆心其實已經先回到了地球表面。
後記 (01/06/2008):
五月結束,計畫要在澳洲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到了!回想過去三個月在亞洲和澳洲的旅居生活,雖然有困難和倦怠的時候,但整體說來卻非常充實,也增添了不少生平「第一次」的經驗,值得我和格雷永久珍惜。以下便是幾張在 Ayers Rock 及搭火車去阿德雷路上所拍的照片,紀錄了一些我們「第一次」的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