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台半月雜感
(17/03/2008)
文/蔡明燁
前言:
這篇短文是我從(2008年)3月13日至17日之間找時間陸續完成的,值得一提的是,3月13日那天白天我在台北,14和15日兩天我在香港,16日那天又飛到了寧波,於是17日早上終於在寧波的旅館裡把這篇小稿子寫完時,我興沖沖地就想把文章發表到部落格上去,才赫然發現(從而記起),在中國,我的部落格是根本上不去的,或者更正確地說,透過正常的管道,一般台灣的網站在中國多半是被封鎖的。所以只好等3月19日,如果在過境香港機場時有空檔,又或者是當天晚上回到台北時再說囉!
這次回台灣沒住家裡,住在大學幫我們安排的公寓裡,因為就在學校旁邊,每天我都早早地就走進辦公室去。這個大學的校園雖然不大,卻很富有蓬勃朝氣,穿梭在年輕學子之間,沉浸在那種青春洋溢的活力和熱情裡,實在很幸福,而這正是長久吸引著我不願離開學府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於學術和校園生活由衷的眷戀,是我從大學時代起就產生的深刻體認,後來也很幸運地能夠如願以償,不過無論再怎麼真實或強烈的愛憎,日復一日地習以為常後,偶爾還是需要一些新的刺激──例如新的環境、人事、節奏和步調……等──來喚醒我們逐漸視若無睹的、或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和思想,而這次從英國回到台灣的大學校園,對我來說就正好起了這個作用。
於是我想起前些日子和一個好朋友在電話中閒聊,因為我和外子的生活整體說來都挺平順的,特別是格雷的工作可以說在這兩年步步高升,因此朋友問我們到了現在,是不是已經沒有什麼好在乎的事情了?我記得那天給她的答案是,不同的人生階段,大概都會有不同的在乎的事情吧。
我現在想想,其實朋友問我的,應該是指對名利得失的態度,不過我雖然沒有做正面的答覆,所說的卻是肺腑之言。我覺得一個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對很多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看法,所以我並不覺得一個平凡人真的能夠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完全看破了功名利祿,只不過在萬事起頭難的人生階段,你可能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對小名小利斤斤計較,因為每一分錢對生活都很重要,每一件小小的業績對職務的升遷也都會有具體的影響。而當你已經擁有豐衣足食的生活、事業也達到某一個程度的高峰時,你可能會開始覺得一切都剛好夠用就很好了,即使還有別人賺得比你多、成就比你大,你也不特別在乎──這當然是一個很好的、很健康的心態,比起另外有些永遠不知足的人來,這是比較不貪婪的生命哲學,可是難道這就表示你已經永遠超脫名利的束縛了嗎?好像也未必吧?因為如果有朝一日你忽然失去了現在的一切,你是否真的還能像此刻這麼灑脫、這麼不在乎呢?
面對上述的問號,我對自己的「清高」是有點存疑的,所以在回答朋友的問題時,我選擇誠實,而不是優雅體面的答案。
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個對凡事都不再感到在乎的人生,究竟會是一個比較快樂、輕鬆,還是會變成索然無味的人生呢?好像也很難說得準。
年輕些的時候,我也曾嚮往那種禪修與佛學所講究的心無掛礙、萬事皆空的境界,現在其實也仍嚮往,不過我同時更自覺到人世的庸俗,以及庸俗本身的箇中滋味。當然,有了在乎,就會有痛苦,比方說,除了對家人和健康的在乎自不在話下之外,我一直很在乎朋友,雖然十幾二十歲時在乎的方式和現在不同,那時候偏愛的是大夥兒能夠長相聚首,一起瘋、一起鬧,現在珍惜的則是一種知己知彼的心靈默契,能不能見面倒不特別重要,但也正因如此,有時候總免不了會被自以為知心的朋友傷害,同時我相信我這種「唯心式」的要求,可能也會在無意間傷害了某些友人吧?又或者我很在乎自己的工作品質,於是這種自我要求雖然會在一方面帶給我成就感,同時在另一方面也常為自己製造很大的壓力,而這種壓力在別人眼中卻很可能是完全無謂的、沒有意義的。再如我對婚姻與愛情也很在乎,因此和大部份結了婚的女人一樣,對生活必須用心經營,對某些犧牲也要歡喜受、甘願做,因為我知道他的付出和我一樣多,對感情的維繫真是需要兩個人共同努力,所以雙方都要「在乎」才行。
我有另外一個好朋友常用「做功課」來形容我們對人世所在意的各種事情,我認為用白話來講,應該也可以說是「尋找平衡點」的意思吧?對事事物物都太過在乎的人,顯然會很痛苦,因為他的束縛、牽絆、煩惱簡直無處不在;至於對一切的一切都毫不在乎的人,我覺得至少有兩種可能,一個是這個人的修為真的已經到家了,修成正果了!另一個則是這個人可能感到很空虛,生命毫無目的和意義,那麼就還是一種痛苦,而且是大痛苦。因此所謂「做功課」云云,其實就是要去找到那個在乎得不多不少的平衡點──這或許可以說是我從塵世的庸俗角度做出來的解讀,因為「心無掛礙、萬事皆空」實在太難,如果有一天我能懂得怎樣「在乎得不多不少」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