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收錄於拙作 《英倫蛀書蟲》(台北:生智,2004年)
國家主義、國家認同與台灣
文/蔡明燁
第一次見到高格孚博士(Stéphane Corcuff),是在二OO二年五月間,倫敦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簡稱SOAS)所召開一個以台灣為討論焦點的國際會議上。這位極具中、英文造詣的年輕法國學者,以李登輝時代台灣政治心理的變遷為主題,風靡了所有在場的與會人士,激起一場熱鬧滾滾的唇槍舌戰,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會後當我知道他那時剛編輯、出版了一本新書──《未來的記憶:國家認同的議題和對新台灣的追尋》(Memories of the Future: National Identity Issues and the Search for a New Taiwan)時,自然是要先睹為快了!

無可諱言,「認同」是一種流動性的概念,會隨著時間與空間的變動而做潛意識上的調整,於是當某甲在台北收看平常的地方新聞時,他或許認定自己是「台灣」的一份子;在收看北京對台海的武力威脅畫面時,可能格外感受到自己是屬於「中華民國」的國民;當看到談論中華文化、遠古歷史或是介紹中式佳餚的節目時,不禁以身為「中國人」為榮;而在接收來自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able News Network,簡稱CNN)的新聞報導時,則又很可能有著隸屬「世界公民」之感。這是一種後現代觀眾認同的多元化概念,打破了「非此/即為」的政治界線,當有線及衛星電視在台灣大行其道後,更對當地居民產生了非常具體的意義。但是基於兩岸的特殊情勢,某些情況下,政治的障礙無法避免成為這種身分認同自由切換的絆腳石,例如一九九六年和二OOO年的總統大選,熾熱的選情和中共的文攻武嚇,一再聯手將台灣的國家認同推上檯面,並在國內外媒體的大肆報導下,更加突顯出兩岸的差異性,從而加深了認同的鴻溝。
事實上,當我們使用「台灣」這個名詞的時候,本身就充滿了政治和文化上的意涵,跟「中華民國」這個語彙,具有不同的意義。許多學者認為與其爭辯「中國人」、「華人」、「台灣人」這幾種身份的競爭或並存問題,倒不如討論不同的認同「型態」,特別是「文化認同」和「政治認同」。畢竟從文化的角度說來,硬是有那麼一種難以明確指出的「什麼」,使得海峽兩岸,甚至遍佈世界各角落的華裔人士們,自有其相似之處!可是若從政治的角度來看,那麼其間的鴻溝就相當大了,有些人甚至以為這種鴻溝簡直已經到了無法彌補、整合的地步。
高格孚的《未》書,以探討台灣的政治認同為主旨,追溯了台灣國家主義(Taiwanese nationalism)興起的過程,同時也試圖分析國內政壇的風起雲湧,如何重新架構現代政治、社會和文化對話的本質。

(Stéphane Corcuff on the right. Taken by the author in June 2008)
全書除了前言和結論之外,另共收錄了十篇論文,分成三大部分。正如喬治‧桑塔耶那(George Santayana)所曾說過的:「凡遺忘歷史的人,必招致歷史重演。」於是本書的第一部份(第一章至第三章)乃由歷史出發,透視台灣國家主義的來龍去脈;第二部分(第四章至第七章)將焦點放在李登輝執政的最後數年間,由各種象徵性的圖騰(如語言的使用)呈現出台灣國家認同的轉變,以及一般社會大眾對此轉變的反應;第三部份(第八章至第十章)則試圖將討論議題置於更大的研究背景中,指出省籍情結、族群衝突與國家主義、國家認同的交互影響。
一般認為要釐清對現階段台灣認同問題的爭論,有三個歷史性事件不可不提:一八九五年的馬關條約、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以及一九四O年代間在海外興起的台灣獨立運動。
甲午戰爭失敗後,台灣被割讓給日本,因此許多台獨支持者將「馬關條約」視為台灣正式告別中國的法律和歷史依據,但他們卻很少將同年成立的台灣共和國當成獨立運動的起始點,因為台灣共和國的目的是反抗日本的統治,意識型態上仍然效忠清廷政府。不過歷史學家許極燉指出,台灣共和國的成立有其重要性,顯示當時已出現了「台灣人」的集體概念,而社會學家張茂桂則表示,到了一九二O年代間,「台灣人」的集體意識已變得很強,指的是在台灣受到日本殖民統治的特定族群,不過雖然當時這種「台人」或「台民」意識,並未以獨立於中國之外為終極目標。
也因此二二八事件的爆發,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捩點,第一次在島民的心目中,清楚劃分了「台灣(人)」與「中國(人)」的界線,並進一步激發了在海外發起的台灣獨立運動。長久以來,二二八事件具有強烈的族群象徵意義,在台灣本土展開的反對運動中,成為異議人士呼籲民主改革及政權轉移的強烈訴求,同時也是在此一事件之後,國民黨政府決定開始對台灣媒體採取嚴厲的管制措施,直到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前,透過對主流媒體及合法媒體的密切掌握,執政當局幾乎享有對信息資源的全盤壟斷。於是在戒嚴法之下,台灣媒體所呈現出來唯一的一種認同,便是國民黨政府「一黨獨大」的執政理念和「反攻大陸」的意識型態,至於台灣當地的方言和本土文化,則不僅在主流媒體和文化圈受到嚴重的歧視,連在日常生活中也面臨了被壓抑的困境。不過本書第二章作者愛德蒙森(Robert Edmondson)從人類學研究的角度也發現,最近幾年來,基於新的政治與社會現實,「二二八」已經產生了許多新的象徵意義,模糊了昔日族群分裂的歷史記憶,浮現為超越族群的全國性圖騰。
於是由這段歷史回顧中,我們再度證實了「認同」的流動性。如果台灣果真具備了一種獨特的認同的話,則此一認同實也是受到了外來勢力、文化思潮、意識型態的不斷衝擊所致–特別是來自日本、美國,以及自一九四五年以來國民黨政權的影響。尤有甚者,值此後冷戰時代,新世界秩序大幅重整,做為這個新國際政經體系和資訊地球村裡的一環,美國政治社會學家高德(Thomas Gold)早已發現,兩岸三地的流行文化和經貿交流,自一九九O年代初期以來,幾乎已成為一股無可抵擋的趨勢,而這股區域化(regionalization)的勢力與全球化(globalization)的浪潮彼此綿密互動,無疑更使台灣的認同問題變得愈趨複雜!因此在為讀者建立起歷史的觀照之後,本書旋即開始處理寶島今天所面對的各項議程。
一九八O至一九九O年代間,台灣的各種國家政策(如國家綱領)、全國性圖騰(如紙鈔貨幣)、有關「中國」及「統一」的對話(如教科書的修改),以及對台獨言論的態度等,都出現了緩慢而巨大的轉變,一方面反映出台灣民眾對國家認同的觀感變化,但另一方面也回頭加強了這種變遷的趨勢。高格孚表示,李登輝時代深植了台灣政體的本土化,但整個過程是一種階段式的改革,而非與過去斷然決裂的革命。
不過,改革儘管採取了漸進的手段,影響所及卻既深且鉅,那麼面對此一複雜萬狀的變遷,本省人及外省人各有什麼反應?不同輩分的外省人又如何調適自我的認同?由他們個別的研究中,社會學家李廣均發現,外省人對台灣的認同雖然模稜兩可,但他們的「台灣化」終究已是不可否認的現象,同時政治學者林聰吉也達成了幾個引人深思的結論:第一、過去幾年間,無論本省人或外省人的民主價值觀皆很穩定,但他們的國家認同觀卻出現很大的轉變,尤其是外省人;第二、族群差異和民主態度無關,但和國家認同及對台灣前途的看法,卻呈現重要的關聯;第三、在各種變數之中,族群、國家認同及民主價值觀等三個元素,對台灣前途的輿論始終具有重大影響。
那麼接下來我們不禁要問:整體而言,台灣民眾對國家認同未來的看法究竟如何呢?
針對這個棘手的題目,一九九O年代期間,中研院學者吳乃德曾經做過一項具有突破性的研究,詢問受訪者兩個假設性問題:第一、如果台灣宣佈獨立後,仍能和中國大陸保持和平關係,台灣應該宣佈獨立嗎?第二、如果中國大陸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條件變得與台灣相近,兩岸應該統一嗎?
根據這項調查的結果,社會學教授馬爾旭(Robert Marsh)在本書第七章裡,將台灣社會區分為四個團體:台灣國家主義者、中國國家主義者、彈性認同者,以及保守派(不願或不知如何表態者),其中彈性認同者的人數最多,端視上述兩個假設性條件何者先趨成熟而定。馬爾旭並發現,即使面對一九九六年的飛彈危機,在本省人當中,彈性認同的人數仍與台灣國家主義者等量齊觀,可見時至今日,台灣國家認同的依歸,早已不再是黑白分明的族群爭議而已,而包括了對文化、社會、制度的認同,政治價值觀,以及個人的感情因素在內,也就是說,一個「本省人」還是很可能對中國感到文化上的認同,但不見得就表示他想和今天的共產黨談政治上的統一;一個「外省人」也可能對台灣有深刻的社會與制度認同,但這並不表示他一定有搞台獨的意願。(其實所謂「本省人」和「外省人」已是非常過時的分類法,學界真的必須提出更恰當的名詞來討論台灣的族群分類!)
於是由此我們也終於瞭解,李登輝在一九九八年所曾提出的「新台灣人」主張,為什麼會成為強而有力的號召了!正如社會學家張茂桂所分析的:台灣人的尊嚴來自過去五十年來經濟條件和物質生活的改善,所以要保存台灣的經濟成果和民主權利,每個人都在海峽現況中摻有一腳。基於此一了悟,本書第九章作者吳叡人乃指出「移民群體和新建本土化國家重新融合」的重要性,此外政治學者林佳龍也在書中強調,民主化過程所強化的台灣國家意識,已將「台灣人」的詞性內涵,由專指「本省人」的族群名詞轉化成「台灣公民」的意義。
在「台灣學研究」逐漸抬頭的今天,已有越來越多的國、內外學人紛紛投身於對寶島的鑽研,但能夠以科學態度嚴謹剖析、坦承面對台灣國家認同問題的著作,畢竟仍屬鳳毛麟角,難怪本書贏得學界不少肯定,美國「台灣學」泰斗馬孟若教授(Ramon H. Myers)更推崇道:這本書不僅值得一般大眾廣泛閱讀,更值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導階層及社會精英藉鏡參考。
最後,在閱讀本書之際,我獲致了一個小小心得,願與讀者諸君分享:自從一九八O年代中期的政治自由化推動以來,逐漸開放的媒體環境和日新月異的傳播科技,不僅在台灣社會開闢了認同議題的討論空間,也進一步創造、整合出了新的認同與意識型態。這個「新認同」不再直接架構於「台灣(本省)人」與「大陸(外省)人」」之間原始差異的辯證(儘管這種矛盾在選舉期間仍是最重要、最充滿激情的矛盾),而是基於市民社會的成長,因此我們看到廣大選民嚴重關切的共同訴求,諸如環保、交通、治安、媒體改革的議題…等,能夠促成各式各樣的團體摒除省籍情結,只因對議題的認同而紛紛宣告組成,是台灣社會循文明途徑邁向民主鞏固(democratic consolidation)的重要契機。如果要繼續呵護這種新認同的發展,以及市民社會的茁壯,那麼一個自由、多元、開放、包容的社會(包括媒體及學術環境在內),讓各種不同的身份認同及認同型態都能和平共存,毋寧是一個必要條件。
其他參考資料:
1. 高格孚著, 風和日暖 (台北:允晨文化, 2004)
2. 蔡明燁, 英倫蛀書蟲 (台北:生智, 2004 )
3. 蔡明燁譯, 推銷台灣 (台北:揚智, 2004). 原作為 Taiwan's Informal Diplomacy and Propaganda by Gary Rawnsley,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