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作家的和平之聲
(31/03/2003)
文:蔡明燁
前言:
這篇文章是2003年三月底應中國時報開卷版之邀寫的,記得寫的當時覺得正氣凜然,雖然對伊拉克戰爭憂心忡忡,可是因為反戰的聲浪一波接一波,總覺得對世界和平及伸張正義的信念還是相當樂觀的。
五年後重讀本文,自覺筆下字句仍屬肺腑之言,但對國際政治的現況卻不免覺得心寒,知識份子們的理性建言雖然鏗鏘有力,卻讓人感到了一種「百無一用是書生」的無奈…。
不過我還是想勉勵自己保持樂觀的信念,畢竟追求和平、自由、正義的道路本是崎嶇而漫長。我有幾個在英國大學裡專攻媒體研究的同事們,覺得幾十萬人、上百萬人上街頭反戰,到頭來仍無法阻止英美對伊拉克出兵,因而覺得抗議行動毫無效果,並稱現代媒體已喪失監督政府的功能;不過其他專攻政治研究的同事們,卻將反伊拉克戰爭的示威遊行視為英國政治變遷的一個里程碑,不僅埋下了布萊爾退位的伏筆,也顯示了現代大眾的政治思維已經脫離政黨認同的模式,並且不像傳統研究所誤認的,好像現代的英國人對政治已很漠然似的,而是對他們真正關心的議題仍有相當的執著與熱情,亟欲尋找新的途徑表達心聲、發揮不同程度的影響力,因此無論政治人物或現代媒體,也都在積極調整腳步,適應新的社會需求。
我相信對一件事情的詮釋,除了觀察角度的差異會使我們做出不同的結論之外,詮釋者所掌握的訊息是否充分、客觀、全面更是至關緊要。伊拉克戰爭仍在進行中且影響太過深廣,一時之間難做評斷,或許應每隔一段時間蒐集新的證據之後再加檢視。
自從九一一事件爆發之後,在「對抗恐怖主義之戰」的大旗下,美國一直對伊拉克虎視眈眈,直到二OO三年三月二十二日,美英聯軍終於決定罔顧聯合國集體決議的精神,逕自向伊拉克動武,挑起了自一九九一年以來的第二度波灣戰爭。
沙漠風暴再起之後,美國境內的主流媒體幾乎一面倒地支持白宮,以布希(George W. Bush)為主角的作品–資深記者伍德華德(Bob Woodward)所著《布希開戰》(Bush at War: Inside the Bush White House),以及布希智囊福蘭姆(David Frum)的《正確人物》(The Right Man: The Surprise Presidency of George W. Bush.)–分佔暢銷書排行榜的前兩名,同時多項問卷調查結果也顯示,百分之七十六的民眾認為布希是位強而有力的領袖,百分之八十三的選民則相信布希已對困難的抉擇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難怪當有「新知識分子(new intellectual)」之稱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坦承,「懦夫」一詞並不適於用來形容摧毀世貿大樓的恐怖份子時,美國輿論界群情譁然,有人甚至揚言應該取消她的國籍!也難怪一向質疑出兵正當性的《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專欄作家克里斯多夫(Nicholas Kristof)會在炮火隆隆下慨然寫道:「我們這群反戰派不得不承認,我們已經輸了這場論戰……。」
不過持平而論,正如英國得獎評論家富利蘭德(Jonathan Freedland)在《衛報》(Guardian)上所指出的,美國反戰分子如克里斯多夫對現況的消沉,自是不難理解,畢竟有超過七成的美國主流民意贊成攻打伊拉克;但如果我們將眼光放遠,環視美國境外的國際輿論,包括和美國共同出兵的英國在內,則我們不僅將發現反戰言論依舊甚囂塵上,而且正因其中的理性主張和道德訴求帶來了全球性強烈的輿論壓力,雖然終於未能阻止戰事的爆發,卻對這場戰爭的目的、策略、手段和型式都產生了重要而具體的影響!因此富利蘭德表示,戰爭爆發之後,甚至到了戰爭結束,反戰運動者都不能灰心喪志,反而必須更加積極、持續努力,以期早日為伊拉克帶來「真正」的和平。
富利蘭德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打從烽火燃起,世界各地的美國大使館–從曼谷到開羅,從柏林到雅典–便不斷成為反戰示威的對象;在倫敦有高達二十多萬人參加了抗議遊行,此外,高層政治人物的反對聲浪也形成了布萊爾(Tony Blair)內閣空前的政治危機;至於在美國境內,一萬四千名以上的作家、學者、知識分子紛紛簽署了「非以我們之名(Not in Our Name)」的反戰聲明,其中包括好萊塢女影星蘇珊‧莎蘭登(Susan Sarandon)、女性主義學者史丹娜姆(Gloria Steinem)、劇作家維鐸(Gore Vidal)、《紫色姊妹花》(The Color Purple)作者愛莉絲‧渥克(Alice Walker),以及科幻小說家佛尼蓋特(Kurt Vonnegut)等在內,獲得了舉世的迴響。當然,以《愚蠢白人》(Stupid White Men … and Other Sorry Excuses for the State of the Nation!)一書風靡大西洋兩岸的紀錄片製作人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在三月二十四日舉行的奧斯卡頒獎現場中,公開於受獎時發表反戰演說並斥責布希的一幕,更是不可不提!可見反戰的滔天巨浪並未因戰端開啟而平息。
在眾多的反戰聲音裡,曾經兩度勇奪普利茲獎(Pulitzer Prize)的作家諾曼‧米勒(Norman Mailer)表示,布希政府及美國保守勢力對伊拉克發動攻擊,目的在以強大的軍事武力,將美國建立為後九一一時代的霸權帝國,以便穩固超級強權的領導地位,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民主」無疑將成為犧牲品。
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語言學家瓊姆士基(Noam Chomsky),以及英國女性主義作者華特(Natasha Walter)則雙雙指出,布希在「反恐之戰」的前提下將矛頭指向海珊政權,並非為了人道主義,而是為了控制伊拉克的石油,同時美國政府不待聯合國同意而逕行出兵的舉措,更對國際法和國際秩序產生了深遠的衝擊,此後不僅將鼓勵其他國家–例如俄羅斯、印度、北韓與中國–致力發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以求自保,而且美國所創下對伊宣戰的惡例,也將使其他國家更易於以自身武力做為要脅的籌碼,為了達到本國利益而降低戰爭的門檻,成為未來世界安全巨大的隱憂。
此一思維甚至影響了主戰派的邏輯思考,例如英國小說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和哈佛大學教授伊格納提夫(Michael Ignatieff),便堅持聯軍至少須有如下承諾,否則絕無法說服世人支持軍事行動:聯軍是否決心摧毀巴格達的一黨專政?避免重蹈扶植軍事強人的覆輒?拒絕栽培魁儡政權,但卻願意長期和平駐軍伊拉克,直到民主生根為止?如果伊拉克在聯軍的「照顧」之下變得分崩離析,誰能負責?又將如何負責?
面對來自各方的抨擊和質疑,布希政府顯然並非對和平運動毫無顧忌,因此正式開打以後,保護南部油礦並表明其控制權屬伊拉克人民所有,便成了聯軍的首要目標,三月二十七日在大衛營(Camp David)召開的記者會上,布希和布萊爾也強調,儘快讓伊拉克恢復供油運作,以便及早為伊國累積戰後重建的資源,乃是當務之急。
其次,開戰之前,一般預測美軍將會故技重施,亦即從事自第一次波灣戰爭以來所一向偏愛的大規模密集轟炸,但經過數月來漫長而激烈的國際辯論,「人道精神」成為了聯軍對伊作戰所必須高舉的大旗,於是在戰略上被迫改採精準鎖定目標的方式,進行「手術刀式」的行動,並立即派遣地面部隊登陸作戰,期使伊國百姓的傷亡率降到最低,避免「生靈塗炭」的指控激發反戰陣營更劇烈的反彈。
第三,為了證明聯軍出師是為了維護「民主價值」和「人類自由」,聯軍因而不得不儘速積極展開人道救援的工作,同時在大衛營召開的記者會中,布希和布萊爾也一再重申伊國的戰後新政府不應由外力介入,並公開了重劃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邁向和平之路的規劃,以整個中東的和平為長遠目標。
第四,為了避免「霸權說」,布希在記者會上不斷強調多國聯盟的屬性,布萊爾更亟欲突顯聯合國的角色,企圖說服由聯合國主導人道救援的進行,並主持戰後重建的工作。
當然,反戰言論或許在首階段節制了戰爭的打法,但隨著戰爭結束之後,真要在飽經烽火摧殘的伊拉克重建和平,進而讓民主生根,未來卻是漫漫長路。無疑的,和平運動的奮戰才剛剛開始。
其他參考資料:
Gary Rawnsley, Political Communication and Democracy (London: Palgrave, 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