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獨立製片的大夢──訪黃玉珊
「台灣新電影」在1980年代的出現,有人將之視為中央電影公司繼1960年代「健康寫實主義」路線的延續,也有人將之視為台灣「鄉土文藝運動」最後一個高峰,然而無論如何定位,不可否認的是,此乃台灣電影事業走向「作者論」的里程碑,雖然基於各種因素在1986年提前夭折,[1]但是因為這波電影浪潮而崛起的多位導演和編劇,都持續在台灣影視圈有著重要的貢獻,其中侯孝賢在1989年推出了《悲情城市》,不僅於當年的威尼斯影展(Venice Film Festival)揚眉吐氣,榮獲首獎,也在國內創下驚人的票房成績,更在評論界掀起了一場沸沸湯湯的討論熱潮,可以說為1980年代的台灣影壇劃下了亮麗的句點。

正當《悲情城市》席捲全台各界之際,另有一部甫殺青的電影──黃明川導演的《西部來的人》,也在國內電影文化圈受到了相當的矚目。這部標榜著「大量使用泰雅語言、自組非電影圈工作班底、未簽發行片約即先開拍、由導演向多位非電影人士募款、演員全由非職業演員擔任、排除院線以藝術電影模式發行」的電影,[2]之所以格外教人引頸企盼,誠如影評人迷走(即李尚仁)所說的:「除了對影片題裁、使用的原住民語言,以及它這樣的攝製方式所達成的影片成績有所期待之外,主要還是希望它這種低成本、靠個人努力來完成影片的獨立製片方式,能為低迷的台灣電影開拓出另一個可能性。」[3]而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獨立製片」在沉寂多年之後,忽然於1990年代初期蠢蠢欲動,以「新形象電影」的面貌,再度在國內電影界帶來了一陣極短暫的熱潮。
南風工作坊的主辦人陳姿仰指出:「獨立製片在台語片時期曾經風光過一陣子,當時的攝影棚往往不過是導演自家的後院而已!可是這樣粗陋的設備,卻能夠一再拍出當年賣座全台的影片,足見獨立製片有著極大的市場潛力,不容小覷。」於是在陳小姐的委任之下,我為《民眾日報》的電影月報訪問到了當時正以實際行動投入「新獨立製片」行列的黃玉珊導演。[4]

(黃玉珊, taken from blog.roodo.com)
在國片市場一蹶不振的當口,能夠見到一小撮對電影事業懷抱高度熱忱的人們挺身而出,不惜以單打獨鬥的方式為自己堅定的電影理想汲汲努力,可以說相當令人動容。可惜的是,獨立製片的團體原創性雖然很高,企圖心也非常旺盛,但是在缺乏更新的創作理念、創作態度、拍片方法、美學觀,以及完善的發行管道的情況下,[5]這波「獨立製片」(黃玉珊導演稱之為「新獨立製片」,但其實稱「獨力製片」應更恰當)的浪潮,終於很快就在台灣消聲匿跡了!不過,一場「新獨立製片」的大夢固然好比春夢了無痕,但人因夢想而偉大,困頓不堪的國片市場也全因始終有這樣一群願意作夢的人,才能保持那一線彌足珍貴的生機吧?
時間:1990年
採訪人:蔡明燁
採訪對象:黃玉珊
紀錄整理:蔡明燁
問:繼黃明川拍出《西部來的人》之後,聽說您最近也開始以獨立製片的方式在籌拍電影,能不能請您談談您的新片?
答:這部片子叫做《牡丹鳥》,是敘述一群年輕人追求愛情的過程,以及在傳統價值觀裡所做的掙扎與選擇,透過一對母女彼此難解的心結,探討理想和現實間的差距。
基本上,這是一部城市年輕人的電影,比較偏向文藝片,由我和陳燁先生編劇。
問:為什麼要以獨立製片的方式拍攝《牡丹鳥》呢?什麼是獨立製片?

(蘇明明, starred in 《牡丹鳥》, taken from SpcnetTV )
答:所謂獨立製片,是在現行體制外的一種拍片方式,無論製作、發行都自成一個系統,由拍片的人或團體自行控制有關電影的一切,包括資金的籌措、電影的拍攝、製片,一直到片子的上檔、發行等。
我們會選擇獨立製片,最主要就是想全權掌握自己的片子,讓自己的理想跟電影成品之間的誤差減到最小。因為在體制之內的現行製片方式,往往為了太顧慮商業需求,迫使拍電影的人必須做出很多妥協,例如跟片商妥協、跟製片公司妥協,或者跟觀眾妥協…等,而這當中有很多的妥協,很可能是與拍片者原意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的,但問題是只要你人在體制之中,就會身不由己。
從事電影創作的人,長久以來忍受了創作原意遭到扭曲的困擾,在獨立製片的型態裡,可以說終得盡吐抑鬱之氣!因為我們掌握了自己的經濟力量,就不必受制於人。我們可以不用大卡司,只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演員;跋山涉水,尋找自己認為恰當的場景;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選擇自己有興趣的題材,探討我們關心的問題,好好兒拍我們真正想拍的東西。這是獨立製片的特色,也是我們決定《牡丹鳥》要獨立製片的原因。
問:台灣從前有過獨立製片的型態嗎?
答:有的,不過早期所謂的「獨立製片」泛指民營製片,我們現在談的,可以看成是「新獨立製片」。
問:那麼,能否請您談談早期獨立製片的情形?它的發展如何?
答:台灣光復初期並沒有什麼拍電影的環境,只有中影、台製、中製三家公營的電影公司,每年為了應付亞洲影展,拍一、兩支片子去參加,後來有一些民間愛好電影的人士,開始獨立於公營電影公司之外拍起台語片,所以台語片可以說是台灣最早期的獨立製片──他們是在當時電影製片體制之外所崛起而蔚為一股潮流的形式。
台語片在台灣電影史或中國電影史上,都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不僅反映了民國四、五O年代的台灣社會,也掀起了台灣電影的高潮──因為人們這才開始了解,原來除了由公家出錢可以拍片之外,民間私人的力量也可以拍電影!
這件事要由在日本學過電影攝影、替歌仔戲拍過「連環本戲」的何基明說起。何基明有一架35粴米的攝影機,自己也有暗房設備,利用住家的後院充當攝影廠,稱為華興電影製片廠,在台北成功影業社的支援之下,與麥寮拱樂社合作,請戲班子演出他們最拿手的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拍成35粴米的黑白片,自己冲印之後,在任何戲院都可以上映。接著在民國45年正月4日,當《薛平貴與王寶釧》在台北中央、大觀兩家戲院首映時,何基明又請全體演員戲裝打扮,搭乘兩部黃包車在街頭遊行。這原本是戲班子做宣傳的手法,但用來做電影宣傳還是頭一遭,收效良好,結果第一天兩家戲院都大爆滿,第三天美都麗戲院(即國賓戲院的前身)加入聯映,上演24天,總收入達新台幣30多萬元,雙雙打破當年最賣座的西片《金字塔》(Pyramid),以及最賣座國語片《桃花江》的紀錄!據估計全省首輪映畢之後,成功影業就可以賺到120萬元的新台幣,在不景氣的台灣電影界掀起了一窩蜂搶拍台語片的風潮。[6]

(taken from Taiwan Cinema Note)
台語片後來雖然沒落了,但是民間獨立製片的模式,卻對往後台灣電影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例如在民國52年,李翰祥就自組了國聯電影公司,胡金銓在民國55年開了聯邦電影公司,另外像李行、白景瑞脫離中影之後組織了大眾電影公司,然後慢慢又有火鳥、嘉裕、蒙太奇等公司相繼出現,可以說為台灣電影界打開了一個嶄新的局面,他們那時候不僅真的拍出了不少佳作,例如《秋決》、《今天不回家》、《母親30歲》、《西施》、《破曉時分》、《歡顏》等等,也培養出了許多的編、導人才。
早期成功的獨立製片公司,主要都是有一個強而有力的編導群,製片能力非常強。事實上,當你能夠結集一群有經驗、有能力的編劇、導演、攝影師,共同製作出一部好電影之後,其他後續的問題也就好談得多了!
問:您覺得目前國內新獨立製片的環境如何?
答:因為風氣還沒有帶起來,觀眾的接受力也不是太好,所以現階段新獨立製片的環境仍然很艱苦,資金既不是很充裕,而且排檔期也不是很容易。
對了,剛剛談到從前的獨立製片,因為當時沒有其他媒體的競爭,電影市場比現在大,而且當時拍電影很懂得結合暢銷小說,所以條件其實是比現在好的。現在的電影市場已經很萎縮,我們這些搞新獨立製片的人又都很堅持原創性,所受到的考驗自然是很高的。
問:就您籌拍《牡丹鳥》的現況來說,您認為拍片最大的困境何在?
答:我覺得還是在資金的籌措,以及安排檔期上片非常困難。因為國片發行的管道已經很固定了,所以我們終究必須和發行商、戲院老闆商量,透過既有的管道才能發行我們的片子。
此外,一般獨立製片的資金籌措可能不外兩種方式:集資或者獨資。集資的好處當然是集合眾人之力,可以聚沙成塔,但問題是人多嘴雜,意見容易分歧;所以《牡丹鳥》最後是採取獨資的方式,主要完全由我負責去籌措,例如找新聞局補助啦、賣版權費啦、發行錄影帶啦…,諸如此類。
要不然,其實拍片本身的困難並不大,畢竟對我們來說,比較棘手的地方是我們對發行管道不熟悉,而且目前戲院的售票是黑箱作業,拍片的人很難知道自己的片子到底賣掉了多少張票,對成本的回收很難做出估算。
所以就《牡丹鳥》而言,我認為比較困難的關卡有兩道:第一道是拍片之前籌措資金的工作,另一道則是拍完片以後的宣傳、上片與發行問題。《牡丹鳥》殺青以後,我們屆時還要擬一套詳細的計畫來規劃這全部的細節。[7]
問:就您對獨立製片的心得與經驗,能不能請您做個結語,並談談您對未來的願景?
答:我希望國內拍片的環境可以更開放,讓想拍電影的人都能有嘗試的機會,最好院線也能重組,給獨立製片上映的空間。
獨立製片的人在心態上也應該摒棄業餘玩票的性質,最好能以專業的態度去做,例如我們拍《牡丹鳥》,是由黑白屋電影工作室負責編導,宏榮影業公司負責技術部份,雖然有一些朋友感覺很有趣而想加入,但我一定要先看對方的態度究竟如何,才決定要不要和他做進一步的深談。我認為對獨立製片有長期投資意願的人,才是我們的合作對象,因為唯有用專業的心態去從事獨立製片,獨立製片的水準和品質才能夠不斷提升。
我個人對於成立電影公司的期望,並不高於對黑白屋電影工作室的期許,我希望這個電影工作室將來的走向,能夠以變成一個創作力旺盛的電影編導團體為目標。
在當今台灣電影環境有如許大變動的時刻──港片逐漸變成市場主流、國片萎縮、人才外流、大陸和港星頻頻流入國內市場、取消歐片禁令,以及電視頻道的大幅開放…等,獨立製片是值得我們嘗試的新路,企盼能在這個變動的空隙中,找到創新的手法來拍電影,繼續維繫國片的命脈。
當然,如何再把漸漸遠離電影院的觀眾重新拉回戲院,也是我們這些電影愛好者苦苦思索的問題。我希望,新獨立製片能夠達成我在先前所曾提過的一些目標,同時觀眾也能夠慢慢接受獨立製片的電影,那麼我們現在的辛苦摸索,以及各種奮鬥和努力,可以說就都沒有白費了。
後記:
從第一章回溯1950年代以來的台語片歷史起,一路追尋國片的成長軌跡,沒想到在本章探討1990年代新獨立製片的可能性時,竟又回到了對過往台語片經驗的借鏡!難怪有人認為歷史往往是一種不斷重複、循環的過程。
不過,雖然在表面上我們彷彿又回到了出發的原點,事實卻不然,因為歷史絕未停滯不前;從1950年代末期上百部電影的年產量,到今天的個位數,台灣電影幾經興衰、突破與迷失的滄桑歲月,雖然至今尚未摸索出「後新電影」足以匯聚大川的方向,但兩位新電影時期的大師──侯孝賢與楊德昌,都仍不斷試圖進行新的嘗試,編而優則導的吳念真,以及多位後起之秀如陳玉勳、林正盛、蔡明亮、張作驥…等導演,也都迭有佳作問世,此外異軍突起的李安更遠征好萊塢,在在顯示台灣電影作者的創造活力並未枯竭,而是蘊藏著一股勃勃的生命力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林正盛, taken from CnMDb.com)

(蔡明亮, taken by the author on 16 November 2007 in London)
所以問題的癥結,看來終歸還是在國內的電影體制與整個大環境上。1960年代期間,因為官方的政策(或缺乏政策)、媒體生態及語言限制等諸多因素,台語片終於走向沒落一途;[8]隨著台語片的式微,雖然國語片曾在1960和1970年代蓬勃發展,但新聞局的檢查制度和電影政策(例如禁映或限映日本電影、共產國家電影、性電影等)、片商的霸道作風(例如不提供歐洲或第三世界藝術電影)、電影院的毫無彈性(例如放映時間固定在每晚七點與九點,因而不願接納片長超過兩小時的影片),乃至官方強烈的政治意識形態…等,都不斷受到各界詬病,而這些問題無疑也都是造成國片創作力日益僵化,並使觀眾不斷流失的重要因素;[9]到了1980年代,新電影的崛起雖然為台灣電影史寫下了壯麗的篇章,但其立足點,無論就政治或經濟條件而言,卻都是在一個很不穩定的基礎上,因此新電影最重要的成就在於文化和藝術層面,同時無可諱言,它對電影工業也帶來了一些革新,例如「採低成本製作,揚棄片廠制與明星制,大量起用新人及業餘演員,以寫實自然的表演方式取代過去較誇張的表演…等。然而它卻無力改善電影工業的生產結構與行銷制度,在整個發行上,它無法和一般商業電影區隔開來建立另一套穩定的產銷制度,當然它也無法期望一套健全的文化政策帶來輔助,這些都是它覆亡的原因」。[10]
解嚴將近20年來,形形色色的政治禁忌一再受到挑戰、質疑與鬆綁,當然都是正面的發展,但是台灣拍片的環境卻未見大幅改善,相較於南韓政府對其國片製作、發行與映演的積極協助,[11]台灣現階段幾乎只集中於透過新聞局的輔導金來補助拍片,由過去的新台幣300萬元,提高為400萬、500萬,到1997年底是1000萬元一部,但如果申請輔導金沒通過,誰也不敢貿然投資,[12]而且輔導金的評審方式也有許多問題,雖然屢遭抨擊,卻未凝聚出更完善的共識。[13]
根據了解,國片在2002年台灣市場佔有率僅及2.21%,港片與大陸片佔1.30%,其餘96.49%都是外片的天下,簡直已經危機重重!因此新聞局電影處在2003年初終於下定決心修法,規定每家戲院每個月映演國片的比率至少必須超過20%,並提供每家戲院每場15000元新台幣的補助來映演國片,此外也考慮其他配套修法措施,例如企業投資拍片將可抵稅…等辦法,期能增加國片的產量。[14]新法的成效將會如何?是否真能力挽狂瀾、搶救國片呢?在樂見其成的同時,也願以黃玉珊導演所曾舉出的幾個面向,供關心國內電影事業未來前途的人士共同參考、思索:第一、金馬獎的本質與定位應如何重做界定?第二、電影基金會的角色應如何定位?第三、如何加強並擴充電影資料館的功能?第四、如何規劃電影輔導金的遊戲規則?第五、籌資和發行應如何做出更多元化的思考?第六、如何開拓非主流電影的發展潛力?第七、在政府推出「2008數位台灣計劃」的同時,如何推動國內未來的數位電影和動畫電影?第八、如何看待電影製片廠的存續定位?第九、如何落實電影政策的連貫性?第十、如何發揮電影教育的前瞻性?[15]
要做的事情顯然還很多,但為了打造國片市場一片更開闊、寬廣的藍天,讓我們彼此互勉:「同志仍須努力」吧!
蔡明燁©2006
注釋:
[1] 請參閱本書〈白景瑞與台灣電影〉一文之注釋二與注釋三。
[2] 李泳泉,《台灣電影閱覽》(台北:玉山社,1998),頁94。
[3] 迷走,〈激進的魅影──《獨立製片在台灣》的隨想〉,《電影欣賞》,48期,1990,頁11。
[4] 黃玉珊小檔案:台灣澎湖人,先後畢業於高雄女中和美國大學西洋語文系,於美國紐約大學取得電影碩士後,曾任金馬獎國際影展策劃、文化大學及世新講師、台南藝術學院音像藝術研究所所長,以及第一屆台北市女性影像學會會長。編導作品《四季如春的台北》、《朱銘》、《海燕》等均曾獲最佳紀錄片獎,也曾導演《落山風》、《雙鐲》、《牡丹鳥》和《真情狂愛》等電影,並曾出版多種影像藝術專書。
[5] 舉例來說,《西部來的人》終於在1990年5月排除萬難,正式於一般戲院上映,但是卻很快就草草下片了,未曾激起任何討論的漣漪,與上片之前的熱鬧恰成鮮明的對比!究其原因,除了影片本身的疏漏與限制之外,更令人灰心的是,獨立製片在面對發行片商的強勢時,完全沒有獨立自主的籌碼,根本無法突破既有的發行管道而另闢蹊徑。請參見李泳泉,《台灣電影閱覽》(台北:玉山社,1998),頁95,以及梁新華,〈《西部來的人》:「獨立製片」的迷思〉,《影響》,10期,1990,頁11。
[6] 請參閱本書〈「如何保存台灣電影文化的資產」座談會〉一文。
[7] 《牡丹鳥》上片之後,一般評價貶多於褒,影評人迷走認為劇本是最大的問題。迷走表示,比起黃玉珊的舊作《落山風》,《牡丹鳥》其實已有相當進步,但是劇本對白的文藝腔卻不時流露出來,顯得頗為突兀。請參閱迷走,〈激進的魅影──《獨立製片在台灣》的隨想〉,《電影欣賞》,48期,1990,頁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