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黃建業談「兄弟片」
中影自從在1960年代打響了「健康寫實主義」的名號以後,國語片終於在台灣立穩了腳跟,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此一製片路線並非全無爭議,畢竟解嚴之前的台灣社會有著諸多禁忌,「健康」未必「寫實」,「寫實」也未必「健康」。
隨後因為「梁祝」電影所帶來的狂熱,國片圈掀起了一陣黃梅調電影的旋風,同一時期瓊瑤的愛情文藝片逐漸蔚為主流,並有卲氏出品的「新派武俠片」崛起台灣影壇,再加上從未間斷過的政宣影片,包括反共、抗日、戰爭、愛國和軍教等類型的電影百花齊放,1960、1970年代可以說是國語片的一段絢爛歲月。
到了1979 年,第一公司推出歐陽俊導演的《錯誤的第一步》,由全身刺青的黑道人物馬沙現身說法,揭開了台灣黑社會寫實電影的序幕,於是繼之而來的賭片(如《賭國仇城》、《賭王鬥千王》)、幫會片(如《清洪幫》、《洪門三炷香》)等電影更是殺氣騰騰、血脈賁張,而以炒作強暴、復仇題材為號召的「女性復仇電影」(如《上海社會檔案》、《女王蜂》)等片子,簡直竭盡了殘酷、色情、感官刺激的能事,剎那間使整個台灣電影市場充滿了赤裸裸的色慾和暴戾之氣![1]
此一情況持續到1984年,這類專門剝削「性」和「暴力」的電影開始逐漸沒落,幾部片子如《狂情》、《華埠風雲》、《窺情》等賣座皆不理想,但同一年的台灣電影產量也跌到了58部,創十年來新低。1986年間,正當「台灣新電影」被判死刑之際,[2]歷來的市場主流如瓊瑤電影、校園青春片等也相繼失勢,使得台灣電影界忽然出現了無所適從的茫然之感,只好盲目跟隨香港賣座影片的腳步,一窩蜂推出了許多黑社會電影和殭屍片,但因製作水準比不上港片,票房一向不佳,而且過於氾濫,引起立委的質詢,迫使新聞局兩度禁演《殭屍小子》以求消弭歪風,[3]但同一時期的那波「兄弟片」香火卻一直延燒至1990年,甚且波及到了電視圈!因此南風工作坊在為《民眾日報》策劃1990年9月份的電影月報專題時,委任我採訪影評人黃建業,談談究竟「兄弟片」有些什麼魅力,為什麼會如此大行其道?其背後又隱藏了什麼值得我們注意的訊息?
時間:1990年
採訪人:蔡明燁
採訪對象:黃建業
紀錄整理:蔡明燁
問:首先,能否請黃老師就香港「兄弟片」興起的時代背景做一個介紹?
答:其實,「兄弟片」是非常不準確、很籠統的一個名詞,很粗疏、很概略地指涉某一類香港描寫黑社會人物的電影,由於國情和習慣的關係,片中人物多半稱兄道弟,於是有人就把這類影片歸類統稱為「兄弟片」了!但是,因為原來可以說根本沒有這樣一個名詞或類型,所以我寧可把它們稱做「盜匪片」,也就是借用美國好萊塢「gangster movie」的翻譯。
早在美國1930年代,好萊塢就已經發展出旗幟鮮明的歹徒電影,也就是盜匪片了!香港方面也是很早,粵語片時期就有這一類的作品,只不過直到最近,周潤發等人主演的兄弟幫派電影引起觀眾廣泛的注意而盛行,大家才回過頭來關心、討論這些電影與問題而已,並非創新出來的東西。
也許有人會把「警匪片」和「盜匪片」混為一談,因為它們可能都跟警察、匪徒、暴力脫不了干係,不過實際上它們卻是完全相反的電影類型,因為「警匪片」是在探討警察的難處,基本上是站在同情警察的立場,以鞏固社會秩序為出發點;但「盜匪片」卻是站在同情盜匪的立場,可以說是反社會秩序的。
以警匪片為例,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所主演的一系列《Dirty Harry》電影(中文翻譯成《緊急追捕令》),相信很多影迷仍然記憶深刻才對,另外好萊塢有一陣子很流行私家偵探辦案的片子,那些電影也都屬於警匪片;至於盜匪片,在三O年代則是一種相當重要的類型,像《國民公敵》(Public Enemy)便是其中的代表作,這類電影主要都是在描寫小人物希望以違反社會秩序的手段,達到進入上流社會──也就是獲得成功──的過程,不過當然,他們最後的結果泰半是失敗的。
換句話說,自從三O年代以降,盜匪片是以描寫小人物企求成功之不可得為主要訴求,突顯人性在不公義社會中所受到的扭曲,以及如何奮力掙脫這種不公義,甚至不惜採取反面做法、觸犯法網的無奈與辛酸,一直到《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更是完全站在同情歹徒角度的一部盜匪片經典。
香港這一陣子蔚為風潮的「兄弟片」,事實上就是引用好萊塢「盜匪片」的模式而來,如果要談時代背景,我們可以說美國1930年代的盜匪片反映了當時不安穩的社會狀態,1960年代則表現出整個時代更傾向反社會秩序的浪漫氣息,那麼到了1990年代呢?我相信也同樣在反映現代社會的面向。
問:那麼您能否依照時代的不同,舉出幾部香港的盜匪片做為代表,為我們分別介紹並加以評述呢?
答:喔,很難!因為美國是由於好萊塢的建立,才創造了所謂的類型電影(genre),將拍片變成一種公式,可以比較簡單、省錢而且成功地完成一部片子,也所以美國終於成為全世界最大的電影工業王國。但是相對來看其他地區,比方說香港,拍電影就不是依循這種「類型電影」的制度了,因此要按照年代說出哪一類電影有些什麼代表作,非常困難,沒辦法做這樣的追溯。
香港地區所拍的電影其實是比較即興式的,例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或者徐克的《倩女幽魂》,是他們突然有這樣的點子,重新利用舊有的題材改寫、翻版,拍出全新的影片,而不是說香港本來就有拍這種類型電影的傳統,然後他們才在傳統下拍出這些作品。
當然,一部片子拍成功以後,或許某個時間它會變成一種類型,大家一窩蜂都搶拍那種模式的電影,不過等到流行過去以後,可能那個類型的電影便會消聲匿跡好長一段時間。台灣跟香港的電影都有這種傾向。
不過妳既然說要找一部片子做介紹,我們不妨來談談《英雄本色》。早在香港粵語片時期,就有《英雄本色》這部電影了,由謝賢主演,描寫一個脫離黑社會的青年,既不見容於正常社會,也不斷遭到黑社會的迫害。周潤發所主演的這部我們比較熟悉的《英雄本色》,事實上便是吳宇森靈機一動,借用舊有的一些橋段,並加深香港本土化的色彩而來。
在這部片子裡,我們會看到美國好萊塢盜匪片的影子,可又不完全一樣!比方說周潤發經常咬著一根牙籤,這個動作並非獨創,因為在《我倆沒有明天》裡,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就有咬牙籤的動作,然而對《我倆沒有明天》這部片子來說,華倫比提咬牙籤的動作是充滿了性暗示的,這點在周潤發的牙籤中,我們就完全看不出這個意涵。換句話說,咬牙籤在《英雄本色》裡,蛻變成純粹的個人習慣,與《我倆沒有明天》的牙籤乍看下相仿,實則大異其趣。這種例子很多的。
其實《英雄本色》的英文原名叫做《A Better Tomorrow》,由此我們更可以看出這部片子,或者說這部「盜匪片」之所以產生,與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及無力感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英雄本色》產生的背景,脫胎自香港人民不滿中共執意於大亞灣興建核電廠的情緒反映,因為中共毫不理會香港人民的反對聲浪,剎時間香港人所感受到的那種挫敗感、無力感與不安全感不言可喻!同時,香港人也因此對他們自六O年代以來所努力獲得的一切格外珍惜,因為他們忽然明白,這美好的一切可能是朝不保夕的,或許只要一瞬間,他們原本所擁有的一切便會化為烏有!這是我們會在《英雄本色》片中看見「物質性」如此受到強調的深層理由。於是我們看見狄龍語重心長地說:「我從來不知道香港的夜景是如此美麗!」我們也看見權位和金錢的追逐,在片中是如何備極艱辛…,這點點滴滴對香港人民來說,的的確確反映出了一些社會的共鳴,所以也成為這部片子大受歡迎的箇中原因。
問:就因為盜匪片抓住了社會大眾某個痛腳,所以這麼受到歡迎,是嗎?
答:可以這麼說。「盜匪片」基本上就是資本社會的產物,這類電影的受到歡迎,幾乎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美國盜匪片最鼎盛的時期,曾經出現過一篇論文,叫做「歹徒:悲劇英雄」,分析劇中歹徒和觀眾之間那種極其微妙的關係,有著非常深入且多面向的探討。比方說,文章裡面提到觀眾常有同情盜匪的心理,但觀眾所同情的那個盜匪(亦即片中主角),往往不是在現實生活中常見的那種盜匪,而是一群都會生活裡的邊緣人,深刻地受到達到成功之不可能的限制,於是鋌而走險。他們可以說是觀眾對這個不公義社會的不滿和無力感,反映、投射出來違反規範性的英雄角色,這個英雄角色透過了被(劇情)神奇化的過程,顯得豪氣干雲、義憤填膺(而且多半長得很帥),代替觀眾去實現種種反抗社會的夢想,但最後由於社會強大的壓力,這個英雄角色不得不伏法,或者在激烈的槍戰中受死,結果他的死也使觀眾們獲得了贖罪的機會。換句話說,觀眾們透過盜匪片中的主角進行精神犯罪,最後又讓主角代替觀眾領罪受死,使觀眾獲得救贖。──如果從此一角度這麼去闡釋的話,或許我們就更容易理解為什麼盜匪片受到歡迎的原因和程度了!
有心對盜匪片做更多討論的人,我覺得不妨去找這篇文章來讀一讀。
問:不過許多衛道人士卻很擔心,影片傳達這樣負面的訊息,對青少年的影響豈不是滿嚴重的?
答:所有的訊息都會有正面和負面的影響,這是一種意識型態的問題,何況在電影日漸走下坡,但電視幾乎霸佔了絕大多數人全部休閒時間的台灣,電視文化才真的會對青少年造成很嚴重的影響,而且可能是不良的影響!比方說像《百戰百勝》這類的電視節目吧,妳說它的影響到底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那麼以盜匪片而言,妳確實可以說它或許會傳遞某些負面的訊息,譬如對女性主義者來說,就往往會覺得這類電影太歧視女性,又或者妳也可以說這些片子太同情盜匪啦、使用過多的暴力啦,諸如此類;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盜匪片同時也會傳達某些正面的訊息,例如對社會僵化制度的反省、對正義的重新思考…等等。
問:老師剛才提到女性主義,的確,盜匪片中的女性角色往往只是花瓶一般的點綴而已,又或者是固定的遭受欺凌的弱者,為什麼千篇一律地如此描寫?
答:因為盜匪片是非常雄性的電影,以標榜男性為中心,所以女性角色在這樣的電影裡面,自然淪為附庸,是被欺侮的、或是被保護的、再不就是拖累男人的…。主要因為盜匪片是很純粹的男人的世界,所以女人不容易進得來。
問:那麼早兩年在國內出現一些假「社會寫實」為名的「女性復仇電影」,雖然實際上僅提供了男性觀眾許多刺激養眼的畫面和鏡頭,但至少在表面上,影片中的女性地位好像是提高了,有沒有可能把這類電影看成是「盜匪片」中女性過度被壓抑後的一種反彈?
答:我覺得完全沒有這種內涵,因為這種女性剝削電影,創作者是站在完全不尊重「人」的立場來拍的,影片中的任何角色幾乎連一點人性都沒有,根本沒什麼好談的。
問:一晃眼,訪問時間就快結束了,能否請您做一個總結?
答:我想每一部電影作品都是獨立的,如果我們單憑電影的類型,就要斷定所有同一類型作品的價值與優劣,實在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盜匪片當中,自然有一些非常不好的作品,但是也有一些很優秀的影片,端看創作者的良心與企圖,看他是用什麼立場、什麼方法來拍電影。妳看《教父》(Godfather),描寫的是黑社會的恩恩怨怨,但我相信妳很難否認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對不對?
所以我個人是很贊成電影分級制度的,因為某些電影也許由於色情、暴力或其他因素,我們覺得它很可能會對某些沒有能力判斷是非或保護自己的觀眾(例如兒童或青少年)有害,那麼我們就把它歸到保護級或限制級的類別裡去,而不必要對電影本身大加撻伐,甚至不准它上映或拍攝!因為單憑電影類型或某種意識型態來「封殺」影片,基本上是滿法西斯的心態和做法,我們應該要給創作者創作的自由與空間。
拿《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為例,我覺得宗教團體反對它,大聲地表達不滿,這是可以的,但是下令焚書、禁演、甚至說要殺死作者,就太過份了!
我對於「盜匪片」,或者妳剛才所指稱的香港「兄弟片」,態度正是如此。此外,我覺得與其下決心「掃黑」,要把這些盜匪片或兄弟片統統趕出台灣,倒不如拿出魄力來把電影分級制度做好,並且徹底執行!畢竟,只要人們對社會的不滿繼續存在,盜匪片便很難根除,而且如果我們為了消滅這類永難消滅的電影而扼殺創作自由,使我們反而因此失去了許多可能看到的好作品,豈非得不償失?簡直可以說是損失慘重!
蔡明燁©2006
注釋:
[1] 李泳泉,《台灣電影閱覽》(台北:玉山社,1998),頁25–66。
[2] 請參閱前文〈白景瑞與台灣電影〉注釋二與注釋三。
[3]請參閱電影資料館《台灣電影筆記》網站的光影紀事欄目:<http://www4.cca.gov.tw/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