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天終於來了。站在對街小春園騎樓底,看著怪手朝格局典雅的後街小陽台,一刀一刀砍下去,磚塊水泥碎裂的塵土飛揚,加上建築崩解的聲響,我手握著相機,喉頭哽咽直逼而來。一旁有兩位阿嬤,朝著同樣的方向,默默無語。她們這輩子看著老屋倒下的經驗太多了,早就麻痺了吧!
再繞過重慶北路,正面對角,黃昏夕照非常刺眼,幾個觀光客模樣的人,看我頻頻按快門,他們不知這個古樓的身世,也就興趣缺缺。我又繞到圓環那棟玻璃怪物,取另一個角度,突然想起電影「囧男孩」,眼前這棟青綠色的建築,已經蒙上藍色帆布,也許不要幾天,帆布內的軀體靈魂都剷除了,剩下空蕩蕩的塵土,那帆布應該跟隨這個早秋的冷風搖搖晃晃,不見了不見了,就好像囧男孩的一號二號同學跟林艾莉說的,很多台電風扇一起吹,就可以抵達異次元。
西元2000年9月17日,我剛買了小數位相機,第一次到後圓環拍照,發現這家有趣的圓環旅社,門口還張貼一張「本店反偷拍反竊聽」。
往後,我就經常來這附近散步,2007年8月19日,我用新相機,遠一點取景,拍下這棟淺綠色建築,綠樹都已經從窗口陽台掙出枝芽了。
看得出來,這棟樓荒廢多時,頂樓就要豎起看板,想必拆遷在即。2007年9月8日又用長鏡頭拍下二樓窗景,屋內的浴室配備,是古老年代最時髦的樣式,鏡子可以打開,下方有小玻璃窗,裡面放牙膏牙刷。小時候家裡的浴室也用這種,據說是高檔拆船貨。
2007年9月8日,整整環繞這棟建築好幾圈,約莫是這棟樓最後以這樣清朗的姿態站在圓環邊了,為了建設公司的大型看板,那招牌應該是不久之後就拆除了。
2008年6月25日,兄弟象隊贊助商興洋建設,以陳致遠、恰恰、阿鈣的巨幅頭像和奧運國手應援主題日活動看板,將圓環旅社整整包圍。
接下來,幾乎每兩個星期,我就會前去探望這個建築,所謂「都市更新計畫」勢在必行,可能是情感的召喚,今天突如其來的動機,出門,出門,我一路搭著公車,往那個熟悉的角落前去,果真看到圓環旅社自南京西路這頭,繞著圓環的弧度,直到原「醉紅樓」舊址另一側也搭起棚架,塑膠布幔包圍起來的軀體,看起來好孱弱。
屋頂一部怪手,直挺挺指向大稻埕的黃昏暮色,不消幾日,開膛剖肚,唉,我心裡好難過啊!
我站在熙來攘往的路旁發楞,想起囧男孩二號同學反覆在遊樂場的划水道吶喊,再見再見再見……
再見,曾經風華綽約的圓環旅社……
再見,曾經讓許多北上打拚的異鄉遊子一夜好眠的地方……
再見,那些拿著皮箱來做生意,深夜倚著窗台,看著圓環頂的燈火,期待一趟出差可以幫家裡妻小掙得好日子的業務們,我的阿伯、我的阿爸,和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卻很努力撐起台灣中小企業經濟奇蹟的無名英雄們……
再見,舊時光啊……
去了異次元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再見,再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