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1890年的美國詩人與小說家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曾經說過一句名言，「恐怖，是人類最古老原始的情感！」

在日本文壇分支細密的派別裡，恐怖小說，或稱怪奇小說，一直有其特殊的書寫風味與信仰擁護者。以神靈鬼怪為主題，兼之彰顯善惡的人性，恐怖或許是字裡行間鋪陳醞釀的情緒投射，但小說故事所緩緩傾訴的啟發，也許才是恐怖小說之所以令人神往的意境。

大約中學時期，我曾經在府城台南一家二手古書店，覓得一本恐怖短篇小說合集，小開本，封面黯沈，一片墨黑色澤，隱約浮現暗赭色的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孔。似乎是早期某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出版社所發行的中譯本，故事背景大多集中在明治大正年間，主角人物的生活習性與溝通用語非常奇特，但「古老」的神秘元素所營造的閱讀氛圍，還是添加了不少驚悚的成分。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日本恐怖小說，文字所勾勒的女鬼、幽靈、留戀人間不肯離去的逝者模樣，以明治大正年間的市井風情襯底，雖然有稍許情境的隔閡，但故事太吸引人了，讀來膽顫心驚，有時不免太入戲，好幾日胡思亂想，是非常特別的閱讀體驗。

我原本就對生死議題相當好奇，對生死磁場的分野充滿想像，從兒時看民間故事畫冊知道林投姐的悲喜開始，對於那些恐怖神怪的小說情節，向來都讀得興致盎然，當成學問來研究。那些關於鬼魂等等不可思議或科學無法解惑的謎，在文學筆觸底下，其實呈現十足迷人的風味與驚人的警世力量，終究到了故事結尾，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鐵律不會有所改變。我後來讀了貴志佑介的《黑暗之家》和宮部美幸的《扮鬼臉》，前者的故事舞台嵌入現代的商業元素，後者的故事背景則有城下町的人情韻味，大抵把人性善惡放在閱讀的軸線，恐怖的感受其實不會那麼強烈，不管是鬼魂，或真人，都有其悲喜無奈的宿命，那約莫是讀恐怖小說最深刻的投射了。

相較於過往閱讀恐怖小說的經驗，朱川湊人的筆觸，反倒瀰漫一股令人懷念的色澤，彷彿黃昏暮色之中，下町巷弄街燈緩緩亮起，熟識的鄰人擦身而過，屋厝斑駁的青瓦，門前穿廊的風鈴，玄關小階幾雙倉促橫躺的鞋……。自己童年居住的小町小巷，也就這樣映入故事的背景裡，成為生命經歷的對照組。

朱川湊人出生於昭和年間的關西大阪，畢業於東京慶應義塾大學，原本在出版社工作，直到39歲才以《貓頭鷹男》獲得2002年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賞，隔年再以《在白色房屋聽月歌》獲得日本恐怖小說大獎，2005年以《花食》榮獲直木賞。看似風光的得獎經歷，但成名之前，長達十七年的書寫歷程也經過一番掙扎和孤獨的試煉，在那樣孤獨的試煉當中所醞釀得來的說故事能量，往往最深邃。

朱川湊人的恐怖小說敘事手法確實很特別，日本出版界讚譽為「鄉愁恐怖小說名手」，《光球貓》（日本原著書名為「形見歌」）依舊呈現他所擅長的昭和懷舊氣息，看似七個短篇故事，卻以幽靜的下町為背景，微妙串成一段段人生故事。

充滿下町人情味的小地方，鄰近二手書店集中的神保町和音羽區，町內有都電鐵道與地下鐵經過，都營電車鐵軌旁，還開滿豔麗耀眼的紫陽花。

七個故事環繞著下町一條「槐樹商店街」的人情脈絡發展，如同日本許多商店街一樣，入口處有拱門裝飾，長約三百公尺的街道上，賣蔬果、鮮魚、和服、藥妝，有咖啡館、有大眾食堂和小酒店，以及一家賣二手書的「幸子書房」，一家「沙瓦酒舖」，一家叫做「霞草」的小酒吧，和一家店門口擺著大型沙啞音響喇叭，不時播放老歌「槐樹的雨停時」（アカシアの雨がやむとき）的唱片行。町內還有一家拉麵館叫做「喜樂軒」，另有一座古剎「覺智寺」，傳言到了黃昏，從寺內石燈籠的燈心處望出去，可以看到往生者的身影走過……

每一個故事，幾乎都跟商店街的「幸子書房」那位川上老闆有關，而緩緩從文字流洩而來的旋律，其實是日本六○年代歌謠代表人物「西田佐知子」唱紅的昭和名曲「槐樹的雨停時」。該曲正式發表於一九六○年，那年恰好發生「美日安保鬥爭」的反對運動，許多在反對運動挫敗而頹喪失志的年輕人，對這首歌的歌詞與旋律產生共鳴，這曲子也數度成為電視媒體處理新聞事件的背景歌曲，對於經歷過那段動盪歲月的昭和世代來說，逝去的青春，熱血的遺憾，顯然有諸多情緒投射其中。朱川湊人將這首曲子帶進下町懷舊的書寫氛圍裡，西田佐知子低沈的嗓音，加上曲調特殊蒼涼的意境，那幾段人鬼邂逅重敘的情感，更顯得動人。

我終究可以體會美國小說家所說的，「恐怖，是人類最古老原始的情感」，因為恐怖，因為對神鬼的好奇，因為對靈界的想像，也因此加深對生離死別的情感厚重度，以及體恤體諒的同理心。朱川湊人在這七個短篇故事所訴諸的意涵，想必也有類似的動機。

好吧，如我這般，對恐怖小說帶有人類情感的讀者，對朱川湊人筆下的這個下町城鎮，竟然有了莫名親切的熟悉感。我甚至覺得故事裡，那些留戀陽間不肯轉世的幽魂，或匿名詛咒預言的暗示，跳脫二手書泛黃紙頁與今生讀者的對話，還有那化身光球一般的貓魂，穿梭陰陽化為形體捎來訊息的鬼，都帶著令人動容的情感，那不正是人類最古老原始的本念嘛！


【書訊】
光球貓 作者：朱川湊人 譯者：孫智齡 遠流出版
黑暗之家 作者：貴志佑介 譯者：邱振瑞 台灣角川出版
扮鬼臉 作者：宮部美幸 獨步文化出版
花食 作者：朱川湊人 遠流出版
貓頭鷹男 作者：朱川湊人 譯者：李曉雯 如何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