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想當年,為了讓他娶老婆,阿公決定要賣掉一塊田。耕作是當時最重要的收入,賣掉一塊田,一萬五,當聘金,但往後就沒有收成了。父親說他跟紡織廠老闆提到這件事情,老闆立刻決定借他錢,往後由年終獎金扣除償還,因此保住了阿公的田。那個紡織廠老闆是經濟通緝犯陳由豪的叔叔,有情有義的雇主,就感心。
已經當銀行經理的小舅舅說,想當年,家境非常窮,沒飯吃,要摸黑走過一個山崙,才有人家。他放學之後,挨餓,光腳丫,吃力爬上山崙,想跟鄰人要飯吃,才走到半路,實在是餓昏了,開始趴在路邊吐酸水。
母親說,想當年,剛成家,只有小小一間紡織廠宿舍,兩帖榻榻米的臥房,一間飯廳兼客廳,後院用木板搭起棚子,小爐灶煮飯,還有一間簡陋的浴室。
我也有好多「想當年」。
想當年,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作,扣除勞保費,還不到一萬塊錢,買不到現在一台Acer Aspire One迷你筆電。
想當年,定存利率有12%,只要肯存錢,夠節儉,儲蓄就是一門好投資。
想當年,股市向兩萬點攻堅,有四大天王「榮安邱、阿布拉、雷伯龍與沈慶京」。同學女友是寶來證券白文正的御用交易員,我們跟著白董下單,賺了不少錢。男同學退伍之後,前仆後繼,成為營業員,很好賺,也很好賠,最後有人負債,有人感情決裂。
想當年,一個大學畢業生,平均有四個工作機會可選擇。
想當年,沒有e-mail,只能靠電報機與傳真機。
想當年,要看病之前,要先去公司管理部申請一張手寫的勞保單。
想當年,功課不好,考不上高中的,要準備去加工出口區當女工。
想當年,大學錄取率非常低,簡稱「窄門」。劉文正還拍了一部電影叫做「門裡門外」。
想當年,沒有ATM,要領錢,只能乖乖去銀行排隊,而且沒有抽號碼牌,電腦叫號這回事。
想當年,西門町除了冰宮,除了民歌餐廳,還有暗暗小房間,挑藝術片來昏睡的MTV。
想當年,當兵放假的學長,吆喝大家去KTV,聽他唱一整晚的王傑。
想當年,好多文藝青年,每天看報紙副刊連載小說,蕭颯、廖輝英和袁瓊瓊。
想當年,拿劃撥單匯款直接跟出版社買書,是王道。
想當年,在淡水讀書,想要打電話回家,還要在松濤館外頭的公用電話排隊。因為窮,還用了「對方付費」功能。
想當年,沒有手機沒有BB摳,淡江牧羊草坪經常上演「等你等到天荒地老」的情侶戲碼。
想當年,沒有緯來日劇台,錄影帶店蓬勃,搶租盜版「東京愛情故事」「八時全員大集合」「101次求婚」,鈴木保奈美、田中美佐子、淺野溫子、淺野優子,連「古佃任三郎」的田村正和都還是「紐約紐約」的春風少年兄。(就因為沒有手機與BB摳,所以完治才會錯過莉香離開的那班車)
想當年,開始學日文的時候,日本職場還是「終身雇用制」與「年功序列制」,不像現在有約聘人員還有空降部隊。
想當年啊,每個人都會想起當年。過去好像很慘,現在也似乎沒有更慘。
島田洋七那位霹靂無敵的佐賀阿嬤說,「已經辭職了嗎?已經辭職的話也沒辦法。那就放眼下一個工作,好好努力吧!在死之前,人生都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如果你又找到什麼工作的話,就好好加油。去做各式各樣的工作,在死之前好好消磨時間。工作很棒喔,還可賺錢,是最棒的打發時間方式了。」
再過幾年,我們再回頭來想想這一年,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啊,說不定如同佐賀阿嬤說的,那就好好打發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