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生活超過二十年了,但我仍舊無法忍受街頭巷尾掛著台南口味的招牌欺騙台南遊子感情的小吃。譬如,明明就不道地的虱目魚肚粥,或是搞偽裝的土魠魚羹,最讓人憤怒的是米糕,台南米糕講究口感嚼勁,絕對不可以用保力龍碗,也沒有添加菜脯這回事,當然更不可以淋上紅色甜辣醬,那些根深蒂固如體內基因的挑剔與堅持,往往讓我忍不住想要摔碗砸筷子。
今天,冬至,高溫20度。長輩總是說,冬至溫暖,農曆春節不至於太冷。正午出門,搭公車620繞道大直、外雙溪、到士林下車。先到華榮市場晃晃,原本想去吃迴轉壽司,但肚子不太餓,就先去胡思二手書店,找到一直想買的,川上弘美的得獎長篇小說,《
老師的提包》。我找到的是2002年已經絕版的封面,紙質觸感非常棒,這是在二手書店買書的驚喜,給耐心尋覓者的獎賞。
意外發現兩本已經絕版的《五年級青春紀念冊》在架上,書況看起來很好,應該是出版社處分掉的吧!
買完書,發現書店櫥窗有兩台古老的手動打字機,還一整排平躺的絕版雜誌《
人間》。我和那幾本有年歲風霜的雜誌封面對望,耳邊彷彿有陳映真的腳步聲響起。
與書店相隔兩三間店鋪,有一家號稱是「台南」碗粿與虱目魚羹的小店。我有點猶豫,很怕幾度被詐胡因而憤怒想要摔碗砸筷子的悔意又上身,但小店招牌寫著「小南碗粿」,好吧,給碗粿一次機會吧!
老闆端來滾著藍邊的瓷碗,剎那間,拉進我與碗粿之間的好感。小時候在衛國街巷弄叫賣的腳踏車碗粿阿伯,也是用這種碗。碗粿口感不錯,但與我習慣的,台南東門路上的古都碗粿還是有點差距,但已經具備一軍水準了。虱目魚羹也優,淋上烏醋,灑上胡椒,就是台南故鄉的滋味。
老闆是年輕的一男一女,跟客戶交談一律是台語,兩人看起來都有潔癖,不斷拿著乾淨的白抹布在店內擦拭。店裡沒有使用免洗碗筷,也就少了免洗筷的塑膠套在桌間翻滾。生意不錯,年輕人也很努力,從口音聽起來,似乎是南部人。
我在碗粿裡面添了蒜汁與辣椒醬,店內播放著蘇打綠的「小情歌」。吃完碗粿,才想起要替這異地重逢的家鄉味拍張照片,碗內只剩下殘渣,這才發現瓷碗的邊緣,有一個小缺角。但匹配瓷碗營生的風霜,有同甘共苦的義氣,很好。
開始吃虱目魚羹的時候,蘇打綠唱完「小情歌」,開始哼唱「無以倫比的美麗」。
台南小吃就是這樣小小巧巧,不吃飽,只吃巧。足夠撫慰鄉愁即可,不必太撐,那思念才夠份量。
坐在店內,聽完蘇打綠的,無以倫比的美麗,我才起身,向異鄉重逢的碗粿與虱目魚羹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