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再談王建民現象

米果：每次要談「王建民現象」之前，我都會先想到陳金鋒。他是台灣球員第一位向大聯盟叩關的先行者，雖然他的大聯盟之路走得不太順遂，但無損於他的歷史定位，至少他讓我覺得，台灣球員也可以，沒什麼難的。

回想王建民披著國家隊戰袍，在札幌亞錦賽登板先發之前，我其實對這位木訥靦腆的高個子是很陌生的。就好像那些陸續披上洋基、洛磯、道奇、水手戰袍的小將，風光開完簽約記者會之後，就孤獨放洋去奮鬥一樣，我甚至無法清楚辨別他們的長相與他們的棒球身世，也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他們可以站上大聯盟，畢竟那些大聯盟球星都精壯如熊，他們是透過精密組裝的賽亞人，也許是自卑心態作祟，我覺得面對棒球帝國的姿態是很畏怯的，但純粹是我這個局外人的忐忑心態，我不以為王建民或曹錦輝、郭泓志會這麼想，也還好他們不會這麼想。

一開始知道王建民被叫上大聯盟出賽時，即便內心有期待，也不免擔憂「狼來了」。他會不會短暫上來，又重新回到3A去？會不會受傷？會不會不受教練重用？總之，那時候的心情是很複雜的。但是看到他逐步站穩，加入先發輪值，勝場開張，甚至一路攀升，越來越有ACE的架勢，那感覺還是很夢幻啊！

我相信台灣有好幾百萬人都跟我一樣，開始把王建民當成自己家裡的小孩，開始對洋基隊斤斤計較，洋基老闆對王建民好不好？教練疼不疼他？隊友挺不挺他？奇怪了，洋基明明遠在美國，卻像住在樓下的老王，說起來的確是很有趣啊！

何榮幸：先不談國族主義這部份，「王建民現象」應該是台灣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勵志故事、商業行銷與造神運動複合體，威力強大到甚至能夠定期改變民眾的作息。問題是：為什麼是王建民而不是別人？

答案是一連串符碼的超完美結合：「棒球」（台灣與美國國球）＋「ＭＬＢ」（職棒最高殿堂）＋「紐約」（全球最大城市）＋「洋基隊」（全美最具人氣與歷史的棒球豪門）＋「投手」（棒球運動中最能展現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主宰性角色），加上「建仔」的個人努力（才能抓住機會在大聯盟發光發亮）與人格特質（台灣人最疼惜的質樸木訥鄰家男孩），終於造就了「洋基ACE王建民」這個品牌。

在王建民固定「投一休四」之前，台灣主流媒體只有在世界盃中華隊大戰韓日、中華職棒又傳涉賭醜聞等少數時刻，才願意讓棒球進入電視新聞黃金時段與報紙第一落要聞版面。但「王建民現象」徹底改變了體育新聞的地位，報紙紛紛增張外包、電視台更是反覆播送，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獲得主流媒體如此長期而正面的大幅報導──戒嚴時代的兩位蔣總統除外，但連他們也未曾享受過每五天就可能舉國歡騰一次的盛況。
　　　　　　　　　　　　　
當大家的作息都調整為「看一休四」後，王建民在我們的生活中早已無所不在。你很可能不知道內政部長是誰或國防部長為何下台，但你一定知道今天是那個混蛋中繼投手把建仔的勝投搞砸了，並且突然對這個從不相識的外國人產生一股同仇敵慨的恨意。這就是「王建民現象」無遠弗屆的影響力。

米果：其實我還發現，王建民徹底顛覆了檯面上被炒作歌頌的名人模式，不管是政治明星還是演藝明星，他們總是被包裝過度，被行銷雕塑，他們有既定的形象與身段，透過媒體傳播，我們因此被變形的價值觀與道德觀圍剿，最終變得麻木或乾脆加進去攪和，不知不覺，內心最素樸的部分自然被稀釋了。

但是王建民的人格特質太特別了，也許不該說是特別，而是他給了普通人一個喘息的機會，對勝投的謙卑，對敗投的反省，都回歸到良善的本質，不推諉責任，也不怪罪他人，他不過是呈現正確的庶民修養，卻顯得那樣珍貴。他大概是所謂「明星級」的人物當中，始終堅持「普級」個性的大孩子。他對媒體的簡短回應，不急躁不浮誇，也沒有虛應，往往讓閱聽大眾感覺耳目一新，畢竟我們被太多公關語言過度餵養，已經覺得煩透了。

撇開棒球不說，人生其實也需要這種安靜的力量。王建民給了球迷「默默努力」的啟示，球迷當然很願意跟他站在同一邊，如此一來，媒體也不得不戰戰兢兢，一旦報導脫序，來自閱聽大眾的反擊就越加嚴苛。

我看洋基亞洲區公關廣岡勳先生在《洋基王牌行銷》書內提到，當初為了應付台灣媒體到來，猶如日本幕府時期遭逢美國東印度艦隊抵達江戶灣的「黑船來襲」，這段話不免讓我想起台灣SNG搶新聞的粗糙霸道，用黑船來襲形容，實在很犀利。

王建民不僅給我們「看一休四」的幸福感，還不斷給我們反省的課題，我經常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因為年歲增長或社會歷練而漸漸淡薄的單純力量，但我相信，站上投手丘的王建民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一球一球投」，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何榮幸：「王建民現象」的確顛覆了很多東西，但也同時強化了另一些東西。

從棒球技藝來看，像王建民這樣低三振率的沈球投手，居然能夠跟連續兩年十九勝、賽揚獎票選第二名連上等號，即使放在大聯盟百年歷史都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建仔用極其特殊的方式在大聯盟立足，這是他的本事。建仔本季至今展現出融合多種球路的進化能力，這又是另一種球場上的顛覆。

「王建民現象」在球場外的最大顛覆，則是縫合藍綠對立造成的兩極撕裂，讓苦悶的台灣社會找到一個不分藍綠共同宣洩情緒的重要出口。難能可貴的是，這個社會出口並沒有曇花一現，延續三年後仍然生猛存在，這是王建民不自覺而以一己之力做出的重大貢獻。當然，這種顛覆伴隨的巨大期待與情感寄託，對建仔已是太大的負擔，對他個人來說並不公平。

然而，就像林志玲提升了整個名模產業一樣，王建民提升了運動產業的同時，其實也強化了資本主義運作邏輯。例如建仔今年薪資仲裁失利後獲得四百萬美元年薪，所有人都在替他叫屈；但別忘了，建仔的年薪到了大聯盟最窮的馬林魚隊已是全隊之冠，只是因為他身處富豪洋基而被自動賦予「薪水很低」的印象而已。

此外，台灣社會流行一窩蜂，不管沾不沾得上邊的人都來「消費王建民」。生意人想賺錢也就罷了，連新聞局的加入聯合國文宣都標榜「王建民的伸卡球握球圖案」。王建民在紐約這個世界舞台成功打響台灣知名度，難怪連官方文宣都要來沾光，但球迷的眼睛是雪亮的，藍綠政治人物可沒那麼容易消費王建民。

米果：其實我很樂見台灣球迷因為王建民而聚焦大聯盟賽事，當然因為郭泓志與胡金龍而關注道奇隊的戰績也一樣，雖然有人以為大聯盟收視壓縮了台灣職棒的生存空間，甚至影響票房，但我比較樂觀，因為大聯盟的洗禮而將看球的層次提高，球迷的視野因此更加寬廣，知道看球的門道與魅力，那也是一種正面力量。

倘若因為王建民而吸引看熱鬧的觀眾，而原本只懂看熱鬧的球迷因此更懂得看門道，帶來中職六大球團與職棒聯盟有不得不進步的壓力，譬如我們以前不知道有先發、中繼、後援這回事，以為完投完封才是王道，或者不清楚體能訓練與防護員的分工重要性，現在大家對職棒的觀念有所改變，形成督促台灣職棒進步的嚴苛力量，這當然是好事。

如果有一天，進場看棒球的人數可以壓倒性贏過選舉造勢場子，那麼台灣的政治人物就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不要動輒拿口號來跟選民撒嬌，我真得很期待那天早日到來。

何榮幸：王建民去年入選時代雜誌「百大影響人物」，今年剛被運動畫刊盛讚為「比台灣的總統更受歡迎」，顯示連老美都了解「王建民現象」對台灣社會各層面產生的深遠影響。

儘管王建民現象已被賦予太多詮釋與解讀，但我始終認為，王建民現象的本質仍是「追逐夢想」。不論你喜不喜歡美國大聯盟的銅臭味，你都會由衷佩服王建民遠渡重洋孤獨逐夢的努力，這是台灣社會遺忘已久──其實是被藍綠惡鬥所掩蓋──的正面價值，召喚著每個角落的人們鼓起勇氣追尋內心深處的夢想。

我比較期待的是建仔健康無虞，如同我最欣賞的四屆賽揚獎得主、控球大師麥道斯（Greg Maddux），連續二十年維持穩定表現，即將達到三百五十勝里程碑，這是我心目中的投手最高境界，球迷也才會有更長的時間細細咀嚼「王建民現象」帶來的一切。

米果：好吧，其實我們都必須承認，不知不覺把各自人生或工作遭遇的情緒都投射在王建民身上，甚至洋基的輸贏都可能左右每天過日子的氣力與態度，我們似乎把國際賽傾注於中華隊的情感，莫名移轉到洋基身上，這跟日本當初因為野茂英雄或鈴木一朗而對MLB產生好感的狀況很類似。但剖開熱血的外皮之後，箇中的基因又很不同。就像你剛剛提到的國族主義，台灣人對棒球的感情是有「重量」的，尤其我們這個世代是跟著父母半夜起床看威廉波特越洋轉播開始棒球啟蒙，經歷過「北華興，南美和」的歲月，這一路而來，對棒球的情感已經淬鍊成人生態度，其中的英雄悲歡往往又帶來深刻的體悟，每個人侃侃而談各自的棒球經，都有動人的故事在裡頭，相信你也一樣。

我曾經聽你敘述當年支持味全龍的熱情，那時你眼眸閃耀的光澤，已然超越所有你從工作中獲得的喝采與成就感，我覺得那是一種快樂，我應該沒猜錯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