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半年,我專注地寫著兩本書,其中一本終於要發表了.裡面有多少我自己的風格?我很難思考這個問題.我只知道,這是一本專心寫作會帶來意義的書.一本紀錄著成年肯納兒(俗稱自閉兒)的愛與夢想的書.
"我們還能照顧孩子多久?"是每個肯納家庭最大的擔憂與說不出的痛,當肯納兒邁向中年的同時,父母已經要走向死亡.有的孩子在父母死後,孤單病死在療養院;也有的成為兄弟姊妹間的重擔;甚至,我聽聞過年邁老母親看不到未來,得了憂鬱症,最後選擇先結束自己的生命......
有四個母親跟一位治療師不願意在看到這樣的悲劇發生,於是她們起而建造一個專屬於肯納兒的家園,落腳在花蓮豐田的肯納園,她們認為肯納兒也有權利過著快樂自在的生活.其中一個媽媽跟我說:"我的心願很小,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平安順利走完一生."這本書紀錄著肯納園從無到有,從荒地到美麗家園,孩子們從不熟悉的抗爭到愛上花蓮小村子,甚至在有孩子幾乎要跌倒受傷時,另一個孩子會趕過來扶住對方.我常常看著他們的互動,在心裡激動不已.
明天就是新書發表會了,過去的幾個禮拜裡,孩子們為了歡迎記者們大駕光臨,忙著縫製小禮物,烤餅乾,練習合唱表演....我們共同努力的兩年半,就是為了把園子裡的故事傳出去.媽媽們說,"花蓮肯納園只是一個開始,我們希望台灣有無數的肯納園."也有老師告訴我:"在也不要有一個孩子必須離開至愛父母,孤單地死去."一切的努力只為了肯納兒們的未來.
颱風來了,希望不要影響一切的計畫.喜歡看我寫花蓮故事的朋友,我想邀請你們一同來看看另一個在花蓮的故事,<肯納園--一個愛與夢想的故事>.
以下是我在花蓮時寫的作者序,在寫作這本書時,我把自己放到很低很低的位置,只有在作者序裡,我放肆洩漏了自己的心事,最深最深的感動是,我竟然在一群人們稱為自閉兒的孩子身上,學會放下人與人間的界線.
這本書寫了兩年半,在終於做完所有一校稿的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趟肯納園,那日,花東縱谷細雨紛飛,綠意盎然的園子卻充滿生機,花朵在雨後舒張微笑著。我則像完成一趟旅程般,原本是孤單一人,走著走著,卻碰到好多很棒的旅伴。
回想起第一次到肯納園參加成年肯納兒的生技營,那時候餐廳尚未落成,我們還在戶外讓孩子們冒著微微小雨練習炒菜,那時候,吉爾跟人傑還沒有愛上肯納園,而我,也只是個陌生的外來者,我惶惶不安地觀察眼前的肯納兒們,想必,也被偷偷地觀察著吧。
兩年過去,孩子們到肯納園試住超過四十次,我們也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其實一開始,我以為這不過是個尋常的採訪,二○○四年春天,我帶著專業的面具走進星語小站,想要用外面那套專業採訪守則快手快腳結案吧,沒想到,肯納兒們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的面具給偷走了。於是,小貓的真性情跑了出來,我愛上與他們在肯納園廝混的親密感。
這一切應該從俊余第一次牽起我的手開始!某天黃昏,我們倆個園子裡散步,他突然牽著我一起坐在肯納園的搖椅上,他自顧自開心地唱歌,我卻有點不知所措。我「以為」他們害怕肢體接觸,跟人沒有互動,個性冷漠孤僻。真是大錯特錯,他們是最直接的一群孩子,沒有歪腦筋,從不偷使小動作,他們懂得溫暖的笑,喜歡友善的新朋友。接著,王小異、小竹、人傑也都開始牽著我的手到處晃,吉爾不牽人,但當他帶著可愛微笑四處幫人倒奶茶時,也記得幫我倒上一杯,還直說:「喝奶茶!」
他們這麼快地就接納了我,那我呢?當我們騎腳踏車上小村子玩耍時,我們會互相大聲吆喝:「小心!小心!」連小異都會回頭關心地看看我,嘴裡唸著:「小貓要小心!」我們一路上歡樂笑聲不斷。這樣的親密與回報就足夠了嗎?
第二次到肯納園,我儼然變成義工,這下我更得意了!我可是肯納園的一份子哪!沒想到回台北的路途上,我的傲慢之心被重重地打醒了。在花蓮火車站等火車時,老師們要我負責照顧兩名大孩子,我心想:「簡單哪!」沒想到,還沒上月台呢,阿丹就跑到剪票口附近當起車掌,打算指揮別人上下車;小威則把自己當成指揮家對著形色匆忙的人群指揮,嘴裡還哼著西洋歌曲,我站在一旁臉紅不已,嘴上是好言相勸:「很累了吧?我們坐著等好嗎?」心裡則不停嘟嚷著:「求求你別再比了,大家都在看耶!」我四處張望想討救兵,沒想到老師們一臉笑意看著阿丹,還大聲提醒他:「別忘了車掌也要上車喔!」我突然一怔:「難道,我只有在肯納園才能接受他們嗎?回到真實世界,我竟想裝做不認識他們?」原來,我只不過還站在園子門口張望罷了!
不久之後,我逃了。這麼陌生的領域,哪怕有友善的笑容,也擋不住我的無力感。我習慣園子外的世界,那裏講求效率、簡潔、明快,不用一再質疑自己。但我又好像失落了什麼,為什麼我竟變得跟肯納兒們一樣,喜歡仰頭凝往著天空?大家都好嗎?
我逃了整整一年,直到二○○五年冬天,吉爾媽打電話給我,沒事人般地爽朗地說:「你躲到哪裡去啦!來參加跨年晚會吧!」我在心裡竊喜著:「那我就回來囉!」
但真要回去,我還是很忐忑不安,揣想著:「孩子們還記得我嗎?」沒想到一進園子,小竹就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問:「小貓,你的頭髮去哪裡了?」她還記得我以前總是綁個馬尾巴;我不死心,跑去問小異:「我是誰?」他酷酷地抬頭望了我一眼,說:「瞿小貓!」然後就像沒事人一樣低頭;人傑也躲在門後喊我:「瞿小貓,欺負人!」我馬上回敬他:「唷!你怎麼又變矮啦?」俊余張著可愛的菱角嘴喊我:「小貓姊姊!」吉爾則瘦了二十公斤,又帥又有型,今晚他很高興,笑咪咪地四處走。再度回到肯納園,我的心跟眼睛都好熱,我曾經,試著遺忘你們。
重逢後的第一晚,我失眠了,因為我突然看見肯納家庭的艱難處境,是的,每個人都有逃跑的權利,義工、老師、醫師都可以走開。但,爸爸媽媽呢?孩子們呢?他們只得一直在那裡,誰也逃不掉。
在媽媽們的努力下,肯納園變得更美,園子裡波斯菊迎風搖曳、桑樹結實累累,甚至有比人高的向日葵張著黃燦燦的太陽笑臉。我靜靜地感受風吹雲動,感動著經過這麼多日子的努力,肯納夢想終於實現了!
我很放鬆地跟詹和悅老師話家常,她突然說:「小貓,你好像我們家人喔!」一句不經意的話,讓我忘記從台北為出發點,奔波到宜蘭、花蓮,一次又一次採訪的辛苦;而好幾次深夜談心,媽媽們講著講著哭了,我也跟著哭,這是過往強調「採訪要專業,態度要冷靜」的我絕不會犯的「錯誤」!但我還來不及多想,眼淚已經掉下來,媽媽們抱著我說:「這好像我們家的女兒!」
我曾經以為,人與人之間是平行線,所謂採訪寫作,是透過觀看、交談,完成的故事。肯納兒讓我了解,人與人會相織成一張緊密的網。我在這群被稱為「自閉兒」的孩子身上,學到什麼全然的接納。,我以為我是來「書寫」肯納園的故事,卻發現我還沒有能力給予,就已經得到太多。如果我有一點點能力得以訴說他們的夢想,那都是肯納園裡每一個人無私的信任與包容,帶給我無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