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來到台北,我跟故鄉的友人說:「我愛死台北了!人那麼多,可以好好躲起來。」朋友卻說:「我討厭台北!人這麼多!」自此以後,我與青春期永遠切斷關係,為了這份寂寥感定居台北,無法離開。直到這次暫居花蓮。
其實,我短暫離開過很多次,從這裡出發,飛往不同國家,台北仍是我心之所繫的故鄉,我終將回來。不過,等到我真的久居台北不再飛翔,年紀漸長,我才發現,那寂寥美感已經消褪,我漸漸感到害怕。這城市,人與人靠得那麼近,心卻相隔遙遠。
這次回台北辦事,年關將近,偏偏遇上寒流冬雨,台北大塞車,車流從我身邊游過,我坐在車裡,感覺自己像座孤島,巨大的孤寂襲來。究竟,那孤寂從何而來?
曾經,我在台北也很忙碌,跟同事朋友們吃不完的飯局,或是心情煩悶到KTV亂吼一通,非常熱鬧。但很多時刻,人們都如此孤單。內心的孤寂不是外在的喧鬧可以填滿。我們在KTV嘶吼地越大聲,心就越寂寞;買越多的東西,心靈就更匱乏。那時我不知道這叫做「空虛」,於是,所有一切轉化成憂鬱,再轉化成無盡地焦慮。
我曾經對一個奮力工作的成功企劃朋友說過:「台北像一個巨大漩渦,你一點都不想加入它的把戲,但由不得你。你一踏上這座城市,遊戲就開始了!」她告訴我,她很悲傷,卻,無解。
在台北,我總是急著找人吃晚餐、找人喝下午茶、找人…。在台北,似乎得「非常忙碌」,否則就找不到自己在哪裡。忙碌,是我們確定自己有價值的方法,我們更緊緊相依,成為彼此的座標,卻不管喜不喜歡身邊來去的人。哪怕是個討厭的同事,都是座標圖上別具意義的一點。
辦完事情,我從內湖接引道上高速公路,驚訝橋上的燈怎麼變成紫色?以前,以前是什麼顏色?我竟然忘了。
心裡學有個實驗,把動物養在空曠的地方,它們可以過得很好;但若關在一個擁擠狹小的空間,它們情緒變得焦躁,很快死去,甚或自相殘殺。從高速公路望向信義區、南港、新店,一路南下全是高樓,我感覺不到土地,心裡很害怕,花蓮的田地花圃,好遙遠。我曾經像籠子裡的動物,也為了爭一個小小的位子,焦躁、憤怒、最後開始與人敵對,氣焰高張。結果是大家都不開心,都想去死。我們爭得到天空嗎?爭得到一片可以喘息的草原嗎?
我開車向前,過往的日子向後飛,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沒成形就碎了。
我不停地思索,那巨大的孤寂,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