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為了消費完一時衝動買的旅遊票,我在紅楓謝盡,冬梅未開的時節來到武陵農場,據說,春夏秋以及晚冬,這裡美得像世外桃源,所以以武陵名之。
在最冷冽的天氣來訪,沒有紅楓梅花,連果子都摘光的武陵,光禿禿實在不優雅,但一池潭水裡,還是映著些許紅楓,清透潭水上更飄滿了紅黃葉片,錦鯉在葉片間嬉遊,那一池水,讓我看了捨不得走。
引我唏噓的,不是冷空氣中的寂寥美感,而是坐在望溪亭裡的一個老人。我湊過去,半是以前做記者的惡習,半是好奇,他揹了掃把不埽地,卻獨坐在望溪亭裡發呆,想些什麼呢?
「看山啊?」我裝沒事靠過去打招呼。沒理我。「好冷喔。」還是不理。我就跟著坐吧,反正看山多一個人無妨。老人主動開口了:「沒有果子了。」「要裁員。我退休了,現在是約聘。你看,中廣中影都要賣掉了,賣掉!賣什麼!」我很訝異老人竟然跟我聊起中影中廣!
老人六十來歲,頭上戴著繡了國民黨黨徽的舊帽子,線都脫邊了。講到激動處,他會把帽子給摘了露出油膩頭髮,從頭頂往下抹臉,好像不敢把話給講白,又非講不可,身體因為激動而抽筋。老人眼睛不大,嘴巴細小,講話聲音也尖。
「以前這邊我們種梨子,又大又甜,現在都沒有了。讓大家觀光,樹都砍光光,以前這裡整片都是梨樹,我負責照顧梨樹,好漂亮好大的梨子,現在你們來要看什麼?」老人指著我方才散步的園子說。我剛以為的寬闊園子,現在看來是有那麼點荒涼。
「你在這裡多久啦?」「幾十年了。」「變了很多?」「中廣中影都要賣掉,賣給中時?賣光光。立委也亂選!總統也亂糟糟,還沒有道歉!」老人繼續喃喃自語,似乎不打算理我。末了,發現我仍坐在一旁,他吶吶地說了:「沒什麼好看的,去看看昆蟲館好了。」我們又安靜地坐了一下,老人大概意識到自己得回去工作了,邊抱怨時局邊離去。
天下亂,人們心不安。世界改變了,老梨場改成觀光果園是必然趨勢,老人懷念是應當;時局亂,老人被迫提前退休,是該忿忿不平。但他除了自己的世界,還捲進另一個更大的漩渦,那幾乎是一個共同的陰謀,為了收視率而激烈的媒體語言。高八度的音量、永遠聳動的話題、千篇一率的政治鬥場面,那是一個讓台灣更沉論的共業。
老人卡在心頭的是遙遠山腳下的世界,和電視傳來的報導亂象。他已經躲進桃花源,又何苦惦記山下紛亂?逃進山裡平靜渡日,是很多人的夢想。
他讓我想起小時候背過的一篇文章,我記不全了,十幾年過去,那篇文章也變了樣子:
晉太原中,武陵人,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見一洞,初極狹,…待他走進那洞裡一看,遼闊如天地,落英繽紛,大樂。又見一龐然銀色大物,手癢一按那閃著紅燈的鈕,不得了,裡頭有個小人,小人開始說話啦:「時天下紛亂,大地染色,請各位自安其家,自理其心,莫再沾惹絲毫藍綠。更求安康,勿開電視。」
黑色悲傷透過漫天的電線,散佈到深山裡。武陵桃花源,憂鬱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