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老是搞不清楚胖子吳是怎麼死的,她除了糖尿病,是不是還有神經病?我只知道她死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村子裡終於少了個大麻煩!
胖子吳說起來也很苦命,她老公吳大牛是跟著軍隊過來的,卻又不是軍人,大概是開車的小兵或伙夫吧。部隊好心把他安放在我們村子裡,讓他去開鐵牛車,負責載一大堆磚塊、木材。
吳大牛早早便過世了,這對胖子吳應該是件好事吧!因為吳大牛平常雖然很客氣、很認真工作,可是實在太愛喝酒,一喝醉就打老婆,胖子吳是鄉下客家人,老實人一個,不懂得怎麼跟外省老兵相處,一張嘴只會念,老是惹得吳大牛生氣揍人,胖子吳一被打哇哇亂叫,可我們誰也幫不了她。每天,吳大牛燒柴油的鐵牛車噗噗噗開進巷子裡,大家就替胖子吳緊張。
本來以為吳大牛死了,村子可以安靜些。哪知胖子吳根本就是個搗亂精!有一陣子她消失不見,據說是病了送到醫院。沒想到半年後回來整個人都變了!她站不起來光坐在輪椅上,啥事也做不了,說起來孤苦無依,挺可憐。老公死了,唯一的孩子成了小太保被關起來,所以大家都會輪著照顧她。畢竟孩子不懂事,大人們也還是有點悲憫的心。但死胖子吳根本不值得同情。
老媽說她得了糖尿病,小鬼們則說她得了神經病!每天,她就坐在家門口對著窗外喊:「我快餓死了!救救我啊!」她家靠近村子的菜市場,有很多外面村子的人也會來買菜,她就對著那些陌生人喊:「這村子裡的人都沒有良心喔!要把我餓死了喔!救救我這可憐的人!」再不就喊:「買麵好嗎!」其實鄰居們每個都給她買過麵,有時候一個中午三家人都幫她買,端給她,她就偷偷倒掉,繼續裝可憐。所以每次她對著陌生人喊,我們這群小鬼就氣得想丟石頭,大人們臉青一陣白一陣。
後來她更厲害了,一百公斤的身體,一斜,就從輪椅上滾落地,然後再一路滾到大馬路邊,大喊:「我要死囉!」「這個世界的人都沒有良心喔!」她還真的自殺過很多次,每回都用電鍋的電線纏住脖子說要自殺。有一次還坐在馬路中間,用大同電鍋把頭給蓋住再用刀子猛敲,說是要死給我們看。
儘管如此,老爸、高伯伯家、龍伯伯家還是頓頓拿飯菜給她吃,這死胖子吳不知感恩,還嫌菜不好,說我們要把她毒死餓死。她對著每個路過的人大喊:「他們要毒死我喔!我自己先死好了!」邊喊邊哭。
人家高家、龍家都沉得住氣,只有我老爸惹不得,一聽她這樣吼,馬上裝了滿臉盆的水衝去她家,狠狠地潑在胖子吳的身上,說要教訓教訓他。這下好了!胖子吳發揮她的滾地功,一路滾到我們家,在門口鬼叫了一整天!老媽氣得跳腳要跟老爸翻臉,我跟弟弟則是躲在房間笑到肚子疼。
就這樣,胖子吳亂了大概半年,這段期間,救護車早就來過好幾趟,她總是病奄奄地住進醫院,不到一個禮拜又出院了,繼續大吼大叫,一點也不像要進鬼門關的人。但有一天她不叫了,靜靜死在門口的輪椅上。
她死了以後,老媽、高伯伯跟一堆鄰居們幫她清房子、辦後事,竟然在她床底下掃出一大堆銅板。後來也不知給誰拿走了?老媽更無聊,把人家家的時鐘給搬回家,直到我們要搬家我才知道天天看的鐘竟然是胖子家的。
難怪胖子死了都要作怪!她剛死那一陣子村子裡很不安寧,我們每個孩子去補習都不敢混太晚。「我昨天晚上九點多補習回家,聽到死胖子吳家的二樓有人在掃地耶,沒開燈啊,可是唰唰唰地聲音真的好大!」住在胖子吳隔壁的阿美繪聲繪影地描述。小曼接著說:「她死了以後,我媽都把摩托車停在她家裡面,結果有一天夢到胖子吳很兇地罵她:『你幹嘛把車停在我們家?』」
結果,那間橫在我們家跟其他死黨家的鬼屋,就成了我們不敢靠近的禁忌之地,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在巷子裡逗留太晚,就怕死胖子吳又滾出來大喊:「殺人囉!這裡的人都沒有良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