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漆黑的深夜,莫光牽著莫蘭在洞里薩湖畔談心,湖上安靜無聲。遠遠、遠遠響起的笑聲,越來越大,大到湖邊那個燒野火的人好像都聽到了。莫光和莫蘭躲著那人潛入湖底,像二隻海豹,毫無顧忌地在湖底彈奏著彼此身體的交響曲,燒野火的人就在岸的那端監視著,但那管不了他們的心靈,管不了他們的思想,他們像二個無悪不做的孩子,瘋狂地將二個肉十字架,牢牢地永遠地盯在一起。莫蘭任由莫光在她身上騷動,她在領受著他獻給她的至愛,好像要將全生命、全靈魂,都投射給她。
這段描寫得含蓄,卻象徵豐富深遠、清純神聖的男女情慾文字,是我在楊蔚齡小姐所寫的小說「切夢刀」裏,第一次對洞里薩湖有了深刻的印象。這是小說裡男主角莫光的一場美夢,而纏綿悱惻的美夢裏,到底湖畔那陰魂不散的魅影-燒野火的人又是誰?

終於,我懷著一股憧憬來到了聞名已久的-柬埔寨人的母親河-洞里薩湖,那天,一下飛機,天氣還不錯,導遊安排直接就到洞里薩湖遊湖,見識水上人家的生活,這幾天氣候不穩定,導遊擔心往後幾天可能會下雨,因為一但下雨就進不來,趁著今天先走這個景點。
從暹粒市出發,平坦路很快就到了盡頭,車子開始顛簸,陣陣黃沙在碎石中飛揚,路的二旁開始出現,由幾根木頭幾片木板搭起來的高腳屋,屋頂以乾燥的棕椰葉片,編織成串覆蓋著,又串連成牆,小茅屋牆邊的灶,是小石頭堆起來而成的。
眼前的小茅屋景象令人激動,這真的是人住的所在嗎?我平靜的心,揚起那份天蒼蒼野茫茫,以天為帳以地為床的情懷,三三兩兩的居民,或躺或臥的在沒有門的木床上聊天,有的望著來來往往的經過車輛。

接著,經過一段有如探險般的泥漿路,車輪駛過坑洞時,我的頭幾度彈近車頂,相機撞到車窗,車內驚聲四起,我擔心有人暈車,也意識到有翻車的危險,司機要我們下來走,我們鬆了一口氣,一路走到洞里薩湖碼頭,在這段參雜著泥漿、碎石與觀光客的黃土路,走起來特別漫長。
洞里薩湖又名金邊湖,與湄公河間河道相通,在雨季(5-10月)湄公河水位暴增時,水會流入此湖蓄積,待到旱季時湖水又會流入湄公河,所以是湄公河的水庫。在雨季湖的面積可達萬餘平方公里,深10公尺,現在是旱季,湖水則只剩3000平方公里,深度僅1-2公尺。
來柬埔寨之前,在台北看了很多資料,從文學、歷史、生活面都有很多想像,現在,要一步一步親眼來體驗了,從小茅屋開始,感覺上就似夢又似真。還在整理相機的鏡頭時,碼頭前那棵大樹下的攤販媽媽,抱著嬰兒,很熱情的搭配我要照相的姿勢,之後以極為專注的的眼神和溫暖的口氣,問我要我買一瓶飲料上船嗎?

我斜坐在船尾,想找尋一點我要的浪漫,不知是水位太低了,還是悶熱的關係,心情有點沮喪,我決定努力拍照。
接近碼頭二邊的景觀,因水退去而高腳屋曝露在外,濕黏黏的腳架,浮在黃濁濁河水中,看起來是模糊的,導遊說,住戶人家將高腳屋隨時移動,以配合湖水的漲退;而另有長期住在湖中的人家,則是搭船屋的方式浮在水面,但也加上椿腳固定,要移動時,拔起椿就拖著走了。
關於洞里薩湖,在周達觀的書中,記載有「樹上捕魚,水中捉象」,應該是指在旱季時,人們沿湖岸種植矮樹,逢雨季湖水蓋過樹叢時,魚兒們在其間生活繁殖,當旱季再度來臨湖水逐漸退下時,魚常被卡在樹叢枝椏間留下來,所以「樹上捕魚,水中捉象」,則利用湖水暴漲時,原本在林間活動的象群走避不及,無暇顧及小象,而將落單的小象捉住。

目前已見不到這些景象了,湖中的魚,原來有200多種,因過度捕撈,目前僅存60多種而已。
是過度捕撈了嗎?在這裡,我想應該是肯定的,魚,是水神賜給這些窮人唯一的生命泉源,魚,滋養著洞里薩湖的子民,讓他們生命得以延續著,這也是他們必需住在水上的原因吧!
我們搭著游船,先經過水上文教區,這裡的水上教室是由不同國家捐助的,教室的建材是木板為主,多數是藍色的,油漆也還算新,學校還有運動場呢!導遊說,大多數學生,是住在遠處湖上的住宅區,划著小木舟來上學的。
我們的遊船慢慢進入深水區,水上住屋的條件,看來似乎越加艱困的樣子,幾乎全是茅屋,除了作生意的地方有鐵皮屋,但生活方式和平地沒兩樣,他們養豬、養鴨、種盆栽、教堂、修船廠、加油站、漁貨展示場.......,他們捕魚為生,小船是他們的交通工具!

我試著與在船尾工作的孩子講講話,但語言不通,他可能感受到我的善意,露出了羞澀的笑容,他那年輕卻勞苦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輕鬆愉悅,於是我不忍再繼續講下去,善體人意的孩子,卻頻頻抬起頭來,露出微笑,讓我拍了許多張照片。
遊船並未靠近住宅區,我也不忍要求,我們在一家商店街停留,在此可喝飲料、買紀念品、看看船家所養的鱷魚,也可看著水面發呆。我看到幾位同伴為小孩忙著,有的拍照、有人買些食物與小朋分享、有些與他們聊天、有人特別帶來文具與糖果。
我遙想當年高棉王朝最盛時的十二世紀初,太陽王Suryvarman Ⅱ(1113-1150)建了小吳哥窟,但這個地方沒什麼文字記載,要不是留下來一些神廟,大概沒多少人會去研究此地的歷史。倒是1296年中國的使節周達觀寫了「真臘風物誌」,成為描述當時生活僅有的史料,還有就是參照廟上的浮雕。

小吳哥有兩千平方公尺的浮雕,多是神話及國王征戰。百茵廟則有軍隊開拔、洞里薩湖水戰及百姓日常生活等。裡面還有宋朝商人及中國士兵,呈現一種萬國來朝的景象。水戰敗者則掉到湖裡,被鱷魚吃掉。
不知當時生活的水準如何與現在比較,我真的看見了鱷魚,這時,有些小船向著我們划過來了,其中有個母親划著木舟帶著二個小孩,而在她旁邊的另一個小孩,也『划』著大臉盆也過來要東西,但伸手接東西時,不小心就翻船了,小船上的母親趕過來接應,把孩子撈起來,真是險象環生。萬一掉下去,大鱷魚在旁邊的話,那不就被吃掉嗎?
看到這樣的情形,心中感覺實在太危險了。 導遊說住在湖邊的人家是這地區最貧窮的,這也是一路拍照的我,一直聽到的聲音;「阿姨,我和弟弟給妳照相,給我一塊錢好嗎?」,聽到這些溫柔的聲音,聲聲刺入心肺。

不知是我自做多情嗎?我感到這些孩子在這裡,生命有如蜉蝣般啊!在台灣生活的我,沒經歷戰火後的苦痛與貧窮,來到這裡,才知道平凡與平靜的難得,在旅行的歡樂之外,體會到應該保有對生命的珍愛與思索。
往回走的水陸上,我們遇上了放學的孩子,我向他們揮揮手,他們努力的划著,雙手不方便離槳,看著他們划著小船往湖中的家去,希望這些上學的孩子們今晚有夢,柬埔寨的未來,是寄望在這些上學孩童的夢裡啊。
上了碼頭,突然間下起大雨,我們匆忙地上了車,當大雨淒厲地打在遊覽車身時,我突然想起要來洞里薩湖之前,準備在此找到一處可以聽濤聲的地方,我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又想起小說裡的文字寫著:莫光把莫蘭抱在懷裡,二個人又笑又哭了好一陣子。接著莫蘭說:「走,到洞里薩湖去聽濤聲!」,莫光興奮過度,頭碰在難民營的小屋子的門框上,夢,醒了!莫光不斷重複吼叫著,並用他強烈顫抖的雙手,把懷中珍藏多時的信,胡亂撕碎丟入火中。
時空停格了。被撕裂的碎紙片,像風中狂舞的木棉花絮,紛紛墜入火燄。莫光看見莫蘭的笑顏,在烈焰中,迴旋著。……
離開洞里薩湖,我的洞里薩湖聽濤夢,也被湖畔那陰魂不散的魅影-燒野火的人驚醒了,在經歷二十多年的內戰之後,一個被徹底毀壞了的國家,柬埔寨,仍然,屬於它那心靈破碎的子民!
我拍下了一些照片作回憶;如果說一張照片訴說著一個強韌的生命,這些真正存在世界的一隅的同胞,又何嘗不是整個人類生存的寫照?
洞里薩湖啊,洞里薩湖,誰能說那不可能是我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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