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兩天,要繼續為台北藝術節《史迪夫特的事物》做導聆。這陣子辦公室裡工作量驚人地多、工作氣氛也前所未有地差,加上我最懼怕的濕熱悶的氣候,一度很猶豫要不要意思意思答應講原本就已經買了票要去聽的那場就好?當然幾秒鐘的天人交戰後,還是沒辦法違背心意。
但是每次結束這首作品的導聆後,總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粘在我的後腦杓,死活甩不掉。
這是我非常熟悉的創作方式,拋開裝置的技術層面,就聲響創作的部份而言,那才是我真正接受「專業訓練」的領域。所以對這部作品的一見鍾情並不是來自那不斷被強調的「無人的舞台」、「回歸大自然」或其他種種,當然更不是為了那個只要擁有技術團隊與經費贊助就能毫無困難完美呈現的裝置,而是如此稀鬆平常的音源、發聲技術、混音技術,經過「創作」成為一首如此美麗的樂曲。那其中累積了多少作曲的各項技巧與內化多少各種樂曲創作的技術,加上對「聲音」的美感與品味,面對等著我導聆的觀眾,我真的詞窮。
自始我便視《史迪夫特的事物》為「聲音作品」,不是聲響設計、不是音樂劇場、若不是中文的侷限,我甚至想稱之為「音樂作品」,但我想在「音樂」這個詞仍被禁錮在「旋律」之下的此時,這個稱呼只會更加大它與我們的距離。它是一部聲音的創作,不是設計。但有多少人能夠確切清楚創作與設計的差別?為何我強調它不是戲劇作品,就是希望觀眾可以跳脫「音樂設計」的角度去「看」一部聲音的創作。
聲音的創作與戲劇、舞蹈的創作不同,戲劇與舞蹈總在追求「全新」的創作,然而在二十一世紀裡,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聲音」或「發聲的方式」尚未被人類發現?如果總是看不到「新東西」就認為該部作品不好的觀眾,我想會對這部作品很失望,因為《史迪夫特的事物》真的沒有什麼驚人的、對「聲音」的發明或發聲技術的發明。它的可貴只是一位作曲家對於將自己的美學追求實踐於一首作品、而這首作品也的確成功呈現作曲家的美學呈現,這樣而已─而這卻是所有的創作者窮極一生都在追求、有時可以達陣、有時慘敗的路程。
在誠品與李明道、楊澤對談這首作品時,我曾說這是這幾年台灣表演藝術節目錯過的話,撞牆指數第一名的作品。會這麼說,除了私心非常喜愛這部作品之外,也是對台灣觀眾的一個呼籲,尤其是表演藝術界的創作者──或自詡為創作者、自認為是藝術家的人,我想大聲的說:放下那些漫無目的、沒有結構概念、沒有聲響發展概念的電音作品、放下顧爾德的巴哈、放下無印良品風的才女甜美歌曲、放下所有跟旋律、調性、意義有關的種種,來聽一趟《史迪夫特的事物》。聽完之後不見得人生會更有意義、也或許仍無法啟發你心中另一種創作的可能性、或帶給你靈光一閃什麼的,但如果你持續在自己的藝術崗位上,我相信在多年後的某一刻,你會找到這次觀看經驗留給你的「事物」──So nennen wir “Di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