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孤獨 －

側寫作曲家錢南章

二○○四年夏天，國家交響樂團的《發現馬勒》專書需收錄該系列的樂曲解說與所有演出人員簡介，該系列開場便是錢南章老師的第一號交響曲《號聲響起》，為此我首度與錢老師聯繫。錢老師很快地將他的樂曲解說與簡介傳來，我開啟一看，頓時傻了眼，因為簡介只有三行！連忙致電錢老師，請他提供「長一點」的簡介，電話中只傳來更短的一句話：「不必，就這麼多。」這些年來因為工作的緣故，至今我「處理」過的國內外音樂家與音樂團體簡介不下上百份，錢老師的簡介字數目前仍穩穩地坐在冠軍寶座上。

這就是我對錢南章老師的第一印象：寡言、直接、平實。

質樸的詩意

二○○五年，兩廳院為錢老師舉辦樂展，【一棵開花的樹－錢南章樂展】全場均為以詩人席慕蓉的詩作所譜成的樂曲。坐在觀眾席上聽著少女時期一筆一劃抄寫在日記本中的詩，挽著音符朝我走來，錢老師對聲韻的掌握、對席慕蓉詩作音樂性的理解，令人不禁以為這詩與曲是一起創作出來的。

「詩意」是我對錢老師的第二印象，而對他聲樂作品中的美感，更是留下深刻印象，當時猜想這位老先生如果不是非常喜愛唱歌，起碼自己也寫詩，才能把歌寫得如此動聽。幾年後，終於能夠親口詢問錢老師這個問題，果然錢老師孩童時期就參加中廣白銀的「快樂兒童」節目，在廣播電台中唱歌，稍長又參加合唱團，成為作曲家後，除了席慕蓉之外，也為洛夫、楊牧等詩人的作品譜曲。樸實的人生態度、音樂家的浪漫情懷、加上雙子座的幽默，每每讓他的作品流露出質樸、詩意卻又十分「有意思」的趣味。

人生課題：「作自己」

錢南章老師於一九七三與一九八四兩度赴德於慕尼黑音樂院深造，拜在奧福（Karl Orff）弟子柯意爾邁爾（W. Killmayer）門下。踏上二十世紀音樂的核心國度，年輕學子無不汲汲追求最「現代」的語法與技法，但老師一句「作你自己」，讓他開始思索，什麼才是「做自己」？他認為這是非常難的課題，自己的一生都在追求「做自己」，是否已經達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從錢南章老師的作品，不難發現他不刻意炫技－假使作曲技法至今還有可炫之處、並不大量使用傳統元素、不堆砌濃稠的和聲或甜膩的旋律，但第一號交響曲中，我們聽到年輕一代作曲家大多失去的對傳統古典和聲的內化與掌握；同時在《一棵開花的樹》這些詩作樂曲中，我們聽到對中文聲韻的錘鍊；也在《馬蘭姑娘》、《四首原住民藝術歌曲》中，看到作曲家對於台灣本土傳統素材的延續與敬意。錢老師對這個人生課題的專注，作品已然說明一切。

作曲家當自強

低調的錢老師是國內目前少數一路在辛勤教學的同時，仍然孜孜不倦創作的作曲家之一。他對作品的嚴謹態度、守信的交稿時間－這點尤其難得與罕見，應是他受各樂團喜愛的緣故，曾三度獲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與第九屆國家文藝獎，作曲邀演與委託創作不斷，而錢老師秉著多寫必有出現佳作的信念，也努力不懈，每日清晨即從台北市區來到關渡的研究室，開始一天的寫作，到了下午時分再搭校車下山回家，因此被太太笑稱為「作曲公務員」。

錢老師認為身為作曲家，應當自強，他認為作曲家在國內受到很大的保護，許多獎補助只要看到是台灣作曲家作品，就會給予很寬大的審核，因此作曲家們實在應該多多努力寫出好的作品才是。

錢老師以身作則，年初台北市立國樂團才剛演完「發現錢南章」樂展，而手上也正緊鑼密鼓地進行王安祈編劇的歌劇《畫魂》，中間再來一場國臺交的專場樂展。在視力與健康都必須努力維持才不致走下坡的人生階段，錢老師在研究室貼著紙條提醒自己「挺胸」－曲子寫久了不可駝背、說話不要太大聲、用1.0的圓珠筆寫上粗粗大大的豆芽菜與筆記，以避免寫譜看譜更惡化視力。看著密密麻麻的草稿五線譜與筆記本，以及各種提醒的、警醒的、幽默有趣的紙條，錢老師仍然是那句話：「寫多了總會出現好作品！」

少年佳作重現樂展

這次由國臺交主辦的樂展，因樂團希望演出尚未出版的作品，錢老師於是挑了第一次留德期間所寫的《詩經五曲》與第二次留德期間的作品《龍舞》，前者是女高音與管弦樂團的藝術歌曲，由柯意爾邁爾指揮慕尼黑愛樂交響樂團（Munich Philharmoniker）在「慕尼黑心音樂節五十週年」系列音樂中，於巴伐利亞廣播電台大廳演出，電台也作現場全國轉播；後者則為使用了四川民間音樂的管絃樂曲，同樣由柯意爾邁爾指揮慕尼黑廣播電台交響樂團製作成錄音，於德國與全歐洲播放。《詩經五曲》並獲得該年的中山文藝創作獎。

樂展同時還將演出錢南章老師的第一首管弦樂作品《小路》、《四首原住民藝術歌曲》和《常動曲》，整場作品涵蓋了錢老師三十年的創作階段，可以一窺作曲家不同人生階段的音樂風貌。

每一天都是快樂的日子

錢老師的研究室書櫃上，貼著一疊影印的剪報，大大的標題：「快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樂的秘訣，心理學家教你八招」，他說快樂很重要，每一天都要過得快樂，於是我獲贈剪報一張，也要回家貼在書桌前，提醒自己每一天都要很快樂。

這就是作曲家錢南章老師，他與所有的作曲家一樣，知道「作曲家」是最偉大的，因為沒有音樂的作品，就沒有其他。但他不覺得自己偉大，他只是一位每天都笑瞇瞇、快樂做自己的作曲公務員。

後記：

本篇篇名引用自捷克作家博胡米爾‧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小說《過於喧囂的孤獨》。錢老師娓娓述說每一首作品的語氣與神情、對於人情世故的自持、律己甚嚴的道德標準、貼滿紙條的研究室….讓我腦中蹦進了這本小說（但錢老師是十分整潔有度的，與書中主人翁大相逕庭）。以此篇名向在喧囂人世中，仍堅持美善與創作的錢老師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