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我們最難以教導小孩的事情?
我不是一個媽媽,但是擁有過各種年齡層的學生,其中兩三人的小班課跟一對一個別課的學生佔了一半,而絕大部分的學生是介於高中到大學階段的學生,換句話說,就是價值觀、行為模式、思考邏輯都即將「蓋棺論定」的關鍵階段,這讓我常常有「錯過現在,可能以後就難以改善」的微微恐慌。
「關鍵階段」的學生們,在課業上有不少比賽、考試、新挑戰等等,在生活上則有同性的認同與比較、與對異性的好奇與接觸、外表的急速蛻變、自由支配的金錢變多等等。他們不再是乖乖上學放學的小朋友、會因為今天的瀏海太塌而遠遠看到心儀的人馬上繞道遠行、會因為想要打敗宿敵而每天練琴八個小時、會絞盡腦汁去探問別人拿什麼曲目考試、會因為單戀未果而淚灑琴譜或因失戀而理個大光頭。
時時刻刻、每一件小事,都在左右每一個小孩日後的價值觀與行為模式。這讓我面對學生們,總是天線全開。學生帶著傷口來到眼前,即使想要破口大罵那些傷害他們的大人,卻要忍住,深呼吸的同時迅速想好該怎麼幫她們「健康的療傷」。
洪蘭曾經說:「最難教的是道德。」
自小離家的我,很少跟家裡訴苦,爸媽對音樂圈的激烈競爭只略知一二,因為離家遠,對於同學間的爾虞我詐從沒見識過。有一次,媽媽打電話來問候準備大考的狀況,也許長久的壓力已經累積到臨界點了,我突然一反常態,開始哭訴同班的台灣同學不讀書卻靠著作弊通過考試、靠著選課選教授的「技巧」,拿到一張漂亮的學期成績,而我卻傻傻的K了好幾個月的書,考試成績卻跟她的作弊成績一樣,選課選教授只打聽要選的教授們是不是真材實料、有沒有學問?結果選了一堆既好又嚴厲的教授,整學年苦得要命之外,學期成績也只是一堆通過的分數,拿到最高分的科目除了主修的那幾門理論課之外,寥寥無幾。
其實哭訴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我的母親一向對我非常嚴厲,從小考試一百分不算什麼,要全部滿分才OK,在學校跟同學打架後回家,也不是被帶去同學家興師問罪,而是關起門來自家再揍一頓,因為無論什麼原因,跟別人打架就是不對。所以「不小心」訴苦完,我預期會得到一頓精神講話,哪知媽媽靜靜的聽完後,問我最高分是幾分?幾分算通過?然後說了讓當時看著窗外的積雪掉眼淚的我整個愣住:「你把最高分當目標,盡全力準備,學到了教授們的學問,成績也全部都通過了,這樣很好啊。那個作弊的同學,她的人生已經不及格了,又沒有學到學問,你為什麼要羨慕她呢?」
作弊的同學仍然持續作弊,到現在我還能記得那幾門課她用什麼方式作弊,不過那之後我也就不再埋怨別人用取巧的手段摘得更好的果子了。這尤其對我回台灣後,面對找教職時所遇到的各種檯面下錄取機制及各種比賽、獎項的評選內幕時,也產生很大的精神助力。
這個生態充斥著不公不義的現象,在優渥順遂的環境中所擁有的寬大品德不是真正的寬大,坦然面對不公不義之後的堅持,才是最困難教會的部份。即使步入中年,每每遇到這種事情,我仍然需要努力平衡與沉澱自己的怨懟之心,母親在多年前為我開啟了這扇門,讓我知道人生可以選擇不同的態度面對挫折,也許她老人家都忘了這通電話,但是這些年來獨自面對人生中種種的考驗,尤其在上一個工作裡,目睹取巧、諂媚、狡猾之人得以事事如意,這扇門總是發揮了很大的力量。
忠於自己,不為眼前的利益而棄械投降,並且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值得的,這是最難教導的事情,因為它看不見,卻影響甚鉅,而影響浮現時,也許需要十年或二十年的時間,在一切講求立即見效的這個社會,讓這件重要的教導顯得更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