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藝術雜誌 2009.04】
五個關鍵線索窺看《膚色的時光》
音樂篇
華麗詩意的用樂工法,開闢多次元的現場
只要看過王嘉明的戲,大抵都會為他戲裡大膽的音樂而感到暈眩。初聽這些音樂,簡直像一碗大雜燴,什麼材料都有,而之所以感到暈眩,是因為觀眾從來無法預期下一秒導演會丟出什麼聲音。安魂曲的拉丁文歌詞猶在耳邊,夾子小應就噹啷噹啷唱將起來;或者布蘭詩歌的終止式神不知鬼不覺地連著梵唱,短暫錯愕之後的會心一笑才正要展開,中文芭樂歌卻已經摩拳擦掌準備跳進來了。
沒錯,這是聲音的拼貼手法(collage),但是一句「拼貼」,說不盡王嘉明。
音樂,或說聲響,與場域的關係是不可分離的。二○○二年的《Zodiac》是確立王嘉明進入劇場的作品,在兩片投影布幕之間的方圓之地,聲音、影像與語言聚集了劇場內所有的能量,黑白影像加上粗礪尖銳的電子音效,謀殺事件與觀賞現場之間的時空與情感層次瞬間重疊(overlap),但若隱若顯的吟唱旋律,卻又使那黑暗中的方圓光場覆蓋上一層魔幻的薄霧,自那重疊與擠壓的層次空間裡抽離出一個縫隙,除了這個在日後作品中時時出現的特徵之外,另一個特徵──聲音與文本的節奏的緊密相連──在《Zodiac》也已經清楚浮現。
音樂在王嘉明的作品裡,時常擔負著傳達的功能。《麥可傑克森》(2005)是一本時代的事件簿,《明天會更好》、《楚留香》、小虎隊等音樂一出現,劇場的時空與觀眾腦子裡的時空馬上有了聯結,也就是說,讓觀看的年代與事件發生的年代在當下同時運行。反過來,文字與劇場裡的各種聲音,也經常成為音樂的一部分,如《Poi, Poison, Poison》(2005)、《文生梵谷》(2006);而《請聽我說》(2002/2008)對仗的文本,與古典樂派的對仗樂句、調性的起承轉合更是如出一轍,雖是唸白,整齣劇卻如一首流暢的歌曲,極富音樂性。
除了對劇情的氣氛與節奏產生助力之外,王嘉明作品中的音樂看似隨性,卻承載著結構與型式的功能,他以音樂建構出場域、時間、情感的層次,透過拼貼的技法,這些層次或併行、或互映、或混合、或對立,在狹小的劇場空間中架起一座無限寬廣的高樓。二○○七年的《殘,。》是王嘉明的突破之作,也驗證了一個音樂/戲劇在型式上(Form, 音樂用語為曲式)的融合與跨越。他以交響曲的樂章為該劇的骨架、以劇場的演出方式呈現音樂中的動機→樂句→樂段→樂章等曲式構成份子,而演出方式則是以音樂的創作技法如逆行、反向、倒影、反覆、變奏、緊接、擴充、卡農、賦格等來進行。《殘,。》是一部可以看到/聽到和聲(Harmony, 樂曲中聲部的垂直與共響關係)與對位(Counterpoint, 樂曲中聲部的平行與互應關係)的作品,也是一部可以看到/聽到曲式中呈示→發展→再現(Exposition→Development→Recapitulation)的戲劇作品。王嘉明以戲劇的介面演出絕對音樂(Absolute music),不是偶然,回顧以往多部沒有劇情文本的作品,《殘,。》是累積這些實驗成果的花開之作。
在許多部作品中,王嘉明三不五時就往大雜燴的鍋子裡掠下一首歌曲,有Damien Rice也有舒伯特,歌曲在這些作品裡總有如一道光,投向不存在舞臺上、不存在觀眾眼中的一個幽微空間。即將上演的《膚色的時光》則是從陳綺貞的歌曲出發,建立在文字與音樂的結晶上,並且有別於《殘,。》,《膚色的時光》將在音樂上建立戲劇形式,陳綺貞的音樂會以什麼面貌出現?以王嘉明的風格,當然只有到了現場才會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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