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音樂人,尤其又是學作曲的,最怕別人問我:「你最喜歡哪一首曲子?」或是「你最喜歡哪一位作曲家?」,經常我會回答:「我最喜歡安靜無聲。」這聽起來像開玩笑,卻不無幾分真實。在浩瀚樂海中,各家有各家的美,的確唯有靜默能夠凌駕每一首樂曲。
但是另一個事實是,少有作曲家讓我能夠「全方位」喜愛。有的旋律很好聽,但是作曲技法乏善可陳或是配器法十分恐怖,如李斯特與蕭邦,都屬這一類,拉赫曼尼諾夫幸虧管絃樂法還不錯。有的嚴謹歸嚴謹,卻太過精雕細琢,看不到作曲者本人的面貌;有的則作曲者耽溺於音符直至瘋狂的境界,聽者則或肝腸寸斷、或不知所以然;而更有天才如莫札特者,處處是神來之筆,但也時時可見偷懶騙錢的痕跡。當然,二十世紀以來就更多完全不知所云的作品了。
要說我故意刁難這些音樂史名人,那我可不承認。(至於主張賞樂是主觀意識至上,個人喜歡就是好、不喜歡就是不好的恐怖論點,請千萬不要在本人面前提起,以免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因為少雖少,還是有讓我完全臣服、舉雙手膜拜的作曲家,其中,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應該是各項得分加起來總分最高的作曲家。
布拉姆斯應該是我習樂以來,第一個迷戀的作曲家。若要問為什麼一個十二歲的小女生彈了布拉姆斯的曲子就深深迷上他,直到中年還不厭倦?縱使經過十多年的努力研讀,這個問題仍不得其解,而且隨著年歲漸長,對布拉姆斯的喜愛不減反增。
到底我有多迷戀布拉姆斯呢?
在我就讀的音樂院裡,作曲系的學生最可憐,因為學樂器的人只有一樣主修,作曲系卻有好幾門主修要同時攻讀,配器法就是其中一門。有別於台灣的大學最多排兩個學期的配器法,我們卻要K好多年,而且不僅每個星期有兩節大班課,還有個別課──就是每周帶著寫好的作業去跟教授擠在譜紙前大眼瞪小眼的課。我還記得生平第一次把作業攤在教授面前,教授不發一語地翻看很久之後,第一句話就是:「林小姐,您寫得很好,不過我給的功課是練習莫札特的配器風格,您這是布拉姆斯,我想您應該很喜歡布拉姆斯,但是請您下週還是帶莫札特的聲音來吧!」
布拉姆斯的音樂在激昂壯闊中卻井然有序,深情卻不濫情,再好聽的旋律也絕不會像蕭邦一樣無邊無際地呻吟,總是在該結束的時候結束。你絕對聽得出來他有多壓抑自己的情感,但音樂卻不因此扭曲糾葛。不少人認為他保守、走不出貝多芬的陰影,但我卻覺得他的配器品味非常高貴,仔細聽他的第三號與第四號交響曲,就會知道他太謙虛了,同時期沒有其他作曲家可以把管絃樂團裡的木管群寫得這麼美這麼自然。他既熱情又自持的氣質,在作品中表露無遺,溫厚沉穩更是一貫的質地。
自小從書裡認識布拉姆斯,就知道他是個留著滿臉絡腮鬍的大胖子,老師也說因為他的肚子很大,所以在鍵盤的中間音域總停留不長。看完《琴戀克拉拉》後在門口與鋼琴家葉綠娜夫婦相遇,我跟葉老師對於布拉姆斯在片中的形象均感到十分不適應,除了我們都忘記布拉姆斯也年輕過、很有可能也真的那麼俊美過之外,我們都無法把片中的少年布拉姆斯與我們所熟知的他的音樂聯結在一起。那個熱切深情、溫厚自持、壓抑卻不自苦的布拉姆斯,沒有參予該片演出。
對了,我曾跟女性好友討論過,如果自己是克拉拉,會不會接受布拉姆斯?我的答案是:「如果一個男人為我寫了這樣的音樂,我馬上跟他走。」話雖如此,最後我還是決定曲子自己寫就好,反正布拉姆斯永遠與我同在。